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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六十三个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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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响在华鸣叶走后,活动一下坐得略微有些僵硬的身体,满身的活力不减此间向日葵的颜色。好似初升的太阳在做着体操,嗨皮地将光线不经意间抖落,在还未普照大地前,提前泄了今日光线的温度几两,几两?
问的是走过来的玖十,按照他的感受来说,是几斤几两,这不是反问、也不是自问,他自觉没有数字可以衡量现在的温度,给不出一个具体的数字,就只能按照原词了。被发现了是笑着的,没有被发现也是笑着的,不同的是覃响能不能看到。
看到了,那又如何?
覃响的双手环抱在胸前,没有很认真地做这个动作,导致这个动作松松垮垮的,像是围得不整齐的围巾,轻微一动就使人卸了心房,比方说玖十,虽说在现在这个环境里面,只有他一个人面对着覃响,已经是唯一地出现了。
可他的眼睛所透露的比唯一还要唯一,看着覃响的手左右交错,随意地搭在臂弯处,手指轻轻地敲着胳膊,看了几秒,似乎是在评估风险,衣服不是刺造的,人手敲的又是自己的皮肉,想来是不用担心的。
要是以前的玖十,是不会如此谨小慎微的,但现在不行,怕大过担心,不过,一秒钟消失了情绪,它没有被人绑架,也不是离家出走,是因为面前的覃响不需要,玖十不会给他废弃的东西,只愿走到他的身边,双手背于身后,微微凑近他。
依靠腰力,光上半身张不开双手地靠近,是克制,在控制自己不要过多地接触覃响,要把现在覃响的爱留给现在的顾络尤、或者是旁人,再怎么想,都难以做到心口如一,还是不忍心见他一个人,只是没有想到五个多小时地陪伴,在这一刻露馅了。
露出了多少,想要问问他,“从什么时候发现我存在的?”
“五个小时前。”
覃响的眼睛不离他,也从来不会躲避任何一个看向自己的视线,不怕将人看臊了,也不怕被人看臊了,就着双手插在胸前的姿势,与玖十的手部动作刚好一正一反,上半身却是一样的,微微弯腰凑近他。
这下子,两个人的五官对着五官,要不是发型不一样、头发的长度也不一样,短距离亲密的可就不止视线了,便是身体的每一处,覃响不是人上前一步就害羞的类型,也不是会前进一步把人逼害羞的性格。
他只是学习玖十的动作,不是因为有意思,只是用肢体代替了不能说出口的话,你的动作我能做到,你的心思我也能看明白,所以,请你对我不要客气,但似乎,他还是要客客气气的,“怎么发现的?”
玖十大概能猜到一点,自己是有意想要陪着他,所以坐在他的背后,有花割开了隔间,就是两个有门、又有墙的单人房了。他入了自己的房间,能不能被发现就看自己想不想被发现了。自己对此可以说是无辜,只是想默默地陪伴着覃响,没有想被他发现,也没有故意要被他发现,但所做的举动不算是无辜,不止是不算,拉出来就是欲盖弥彰。
“香薰、伞。”
覃响打他明明心里面清楚,偏生还要问自己,要自己亲口说的五十大板。
自己并非厌恶花的味道,之前和玖十、顾络尤在花园迷宫里面找路的时候,天气还未真正地随着季节而调整正儿八经合适的温度,有些闹着玩了,追着夏天的尾巴乐此不疲。又加上行走的时间长、出了汗、没有清风、哪里都黏糊糊的,才会出现不适应的身体状态。
而今日的天气不同于往日,纵使有阳光,也不那么频繁地出现,恰到好处的温度,才让覃响出来边听线上的课,边等人,边晒太阳。如此安逸的环境,本就让人闭眸养神,没想到,自己的背后传来淡淡的香味,盖住了花香,不浓极淡,让覃响舒适的同时,还接连不断地打了几个哈欠。
抬头缓解困意的时候,看到花朵的上面有伞,这要是还不怀疑有人陪伴着自己,那未免也太没有爱了吧。要有多少爱,才会觉得这是有人知道我不大适应花香,特意做了这些,巧了,覃响有爱,也认得做这番动作背后的人,“之前我在花园里面迷路,看到遮住花园的伞,也是你的杰作吗?”
香薰和伞,玖十不会想到是自己地照顾让他感受到了存在,在他的心里,照顾并不是突显自己的存在,他习惯地照顾了一个人五年,早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和那个人以陌生的态度相处了,此举的确是,“以这种方式被你发现了,当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听到自己猜错了,覃响直起身子,气势没有减几分,笑着指引他,“如果你从一开始就陪在我的身边,我会很高兴和你一起晒太阳。”
“可我并没有想过引你发现我,我想陪你,但不能正大光明地陪在你的身边,要是让人看到了,你可就少一个交朋友的机会了。”玖十想的就是默默地陪着他,以现有的资源给他打造一个舒适的环境。
“和谁交朋友、和谁往来,都不是旁人能够决定的,旁人只管引荐,能不能交,看我。哪里由得哥替我幻想一个机会。”覃响客气、礼貌又强硬的话给到他,“还是说,在哥的心目中,有成为我朋友的人选,你在为他让路。”
“顾络尤如何?”
如果要探讨一个人如何如何,必须要当着他的面,现在顾络尤不在,玖十在,覃响的笑意混合着轻声说:“不知道呐,你怎么会问顾络尤?”
此刻他的任何举动都像是在食物表面撒上的一层芝麻,看着提香,实际上吃起来没味儿,但必须有地观赏。
“我见过你和朋友相处时的模样,明白了,你并没有想和顾络尤接触。”
“不一定要和人接触啊,”覃响转过头看他,“正如我们现在,相遇就已经足够美好了。”
玖十听了覃响很多年的话,不用特意去问、着重去想,便知道他是这般的想法,是一场虚无的灵魂契合,现下来一场实在地交流,自己是不怯场的,毕竟是自己提出来的,就看覃响肯不肯赏脸了。
“我和你的相遇,也会令你觉得美好吗?”
“挑人的话,就不是美好了。”
“你现在觉得我们的相遇美好,如果有一天,我对你很坏、让你遭受到了很大得痛苦,你还会觉得……我们的相遇美好吗?”
听完他话的身体在前后微微地晃动,无风自起、无恼自愁,覃响跟随着身体的节奏,唱了一首慢悠悠的摇篮曲。
“哥似乎总是会为了未来的事情烦现在的恼,如果哥有一天伤害到了我,我会报复回去,我不是让人百倍偿还的性子,却也不会吃亏,至于那时,还会不会否认我们相遇得美好,我不知道。我遇到的人,不会让我有此经历和感悟,倒是哥。”
覃响的身体停止了微微地摇晃,说出的话跟风刮过来一阵小刺似的,“好像哥是从未来穿越到现在的人一样,不然,怎么光在我的面前,对我很坏。”
玖十没有说话,尽管面前的少年说着的不是自己的初心,比起自己地解释,更想聆听覃响的想法,这是与覃响相处的本意。
玖十眼中的情绪是正正好对着自己的,不是因为自己在他的眼前、眼睛里,倒像是自己不在他眼前的效果,能将本就是实体化的一个人,翻过去一页又一页还有余。
他既然想听,覃响便说,认真能有几余?没有,覃响不会在完成一次对话后,还有认真的剩余,在对话之间当然要用完。扫了扫落在裤子上的花瓣,没有将花扫动,只是做个样子,以行动和话语双重表达。
“如果哥没有见过我未来的模样,便在我的面前说这些话,就是在诅咒我了。我的睡眠很好,你说如果我以后失眠了,我喜欢热闹的氛围,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去往冷清的环境下生活,我想平安,你说如果你对我很坏,让我遭受到了莫大得痛苦,你总说些与我喜欢相反的话,怎么不祝我平安喜乐?”
覃响望着面色无常,鼻涕却流下来的玖十、手摩擦着裤子,擦了一裤子汗的玖十,他浑然没有察觉到,转头不看,故意逗他,“哥总不能是为了我难过吧?我这么有魅力的嘛!”
玖十笑了笑,感觉什么东西流到了唇上,手背一碰,发现是鼻涕,从口袋里面掏出丝巾,擦去后温柔一笑、一说:“抱歉,失态了。”
“没关系。”
花园里面的路灯不是统一的颜色,排列有序的黄白没有交叉在一个人的身上,反而是平行地落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一黄一白,像是两个不同时代的人坐在了一起,是覃响看到的现在,也是玖十所明了的过去。
一冷一柔,风过来钻开了个小孔,让两个人偷偷地瞧着对方的颜色,又不直白地说明。
“哥,我可以借用一下你的东西吗?”
“你想写些什么?”
玖十在与覃响回到房间后,他问自己借了一张纸,二话不说撕整齐了给他。可当他起笔就是信的口语时,难掩心中地好奇,故而问问,先后顺序很重要,前者是他借纸干什么地防备,后者是爱意肉眼可见融化了一秒得警醒。
“顾络尤与我一些微不足道的猜想,还有我地关心给顾相以。”覃响在跟他说话的时候,把笔盖好,放到纸边,专心同他说一些碎碎念,“他受伤严重,要真如我们所想出国的话,一路的颠簸肯定是受不了的,喏,你看,这是我准备好的药膏,等我写完信卷在药膏上,见了面给他。”
“怎么不直接跟他说?”
“没见到,中午过后他就消失了,本打算坐在花园里面碰碰运气,没想到碰到了你、我的朋友,就是没有碰到顾相以,接下来还不知道会不会再见面,如果能见面的话,就是今晚的宴会了。可是也不保险,万一游客中混着绑匪、场地里面有监控的话,就不能说想说的了,干脆给他写信,做双重准备,当然,主要是送药膏。”
覃响的视线移到放在桌子上的药膏上,药膏头是圆的,身体是鼓鼓的长方形,轻轻一弹就能滚动一两圈,跟药膏示意了要说你后,把离远的药膏移动到原位置,离自己很近,一如想给他治疗伤口的人一样。最主要的是关心,只有想写这封信,才能推动着落笔让文字成书。
玖十因他的话笑了笑,在覃响身边的他没有不笑的时候,只分深浅,小小地提醒一下,“我们带在身上的东西会被搜刮干净的,不会有例外,他们耗费这么大的手笔,是不会让游客们在半路上出事的。所以,在这段路程上你可以放心。实在不放心的话,想办法把药膏藏起来。”
“得和顾络尤商量。”
覃响没有犹豫,说出来解决方法,不给遐想留一点空间是因为想过了,在听到秦琼斯给他们准备了礼服这个消息后,便会去想任意的一个可能性,为他为何这样子做的原因,补充上一个理由。
想活就要多想,但只有当事情真正的发生后,多想才会成为唯一,现在不同了,身边人的想法和自己其中的一个想法不谋而合。刚好,自己也为这个想法想出了可行的办法,前提是,顾络尤舍得。
顾络尤过了覃响的嘴,又过了覃响的脑子,凭着和他相处下来的时间来看,已经想到他会说些什么,都可以脑补到他的语气了,定然是不在乎的。尽管有了一定会同意的结果,也不能凭借心意去动词,还是要实实在在地征求本人的同意,放下笔的覃响因为玖十的一句话又拿起笔。
“你现在可以先写一封他同意后的信,如果他同意直接包装,省去了时间,如果他反对,就把信留给我,夹在我的本子里,为我的本子锦上添花。”
横竖都有去处,覃响就动笔写了,在继续落笔的时候,观察到了早就已经观察到,但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纸张右上角的0%,现在有机会就念出来,“百分之零?你手写的吗?”
“是,你怎么看出来的?”
玖十第一次在不知道答案的情况下问他,像是以一个陌生的身份问问题,在逐步了解覃响,可事实是,自己已经很了解覃响了,还是虚心求教他的任何回答。
“你写的零和写响的两个口字是一样的。”
一样到零不零、口不口的,基本上让人光凭零、口是分不清的,还要加点笔划与百分号才能知道他写的是什么。
覃响不回头看一眼悄无声息的玖十在干什么,反正就是不想看见,提早问了其他的,提早从这种难以言说的氛围里面,不拖泥带水地拔出来。
“为什么要在纸的右上角写个百分之零啊?你之前给我的尾页上面也有。”
“是我家的一个老旧规定了,在我家工作的员工都会获得本子用于工作,也会在本子每一张纸的任意位置写或者是画上代表自己的标志便于管理,百分比是我的标识,也是我每日对自己的评分。”
“只有百分之零吗?”
“每日都有不同地浮动。”
“最高到达过多少?”
覃响的好奇是背对着人问出来的,很想转头与人对视,好让基本的礼貌有的放矢,可他看向自己的视线,大过了自己一直以来遵守的礼貌。对他给到自己的情绪不讨厌、不喜欢是自己的感受,但他不能因此好像找到了一个默许的突破口般肆无忌惮。
“我自己写的话,最高到达过百分之六十,我有一位珍惜的人,他悄悄地写过百分百,我当时是不知道的,直到后来再去看本子的时候才发现。那百分百搬走了压在我身上、心间的座座大山,我很开心在我能力不足、做了错事的情况下,他仍觉得我没有辜负什么。”
玖十没有压抑情绪,轻轻地闭眸,左眼就滑落了一滴泪,他的话是笑着的,因为他的话里全是他的爱人,他的眼泪也是不顾爱人劝告滑落的,因为他想到了他的爱人。原先不知道眼前的人为什么要背对着自己,现在反而庆幸自己没有问出口,好让自己看上去不像是在卖惨,不是一个以爱之名的“绑架犯”。
他对不起覃响,一切一切。
唯有在做饭时,给他多放点甜。
可覃响还是吃出了苦味,和食物没有关系,全是因为,看到玖十在擀面的时候,掉落在面里的泪珠,被他拉成长泪珠,裹在了面条的皮肤上,一滴、两滴、三滴,全部都被自己吃进胃里面。
“谢谢哥,汤和面都是我喜欢吃的,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口味的?”
“以后你会知道的。”
覃响不在意一个人是否会正面回答自己的话,给人留空间,也是给自己呼吸的机会,尝了尝汤,好喝到跺脚,给面前的人竖起大拇指,“哥做的饭,是不用绞尽脑汁夸赞的。”
“如果你愿意,一辈子都能吃到。”
“怎么?”覃响的双眼亮晶晶的,“哥还开着饭店吗?”
“嗯,开着一家。”
“在海德堡吗?”
“珞未都。”
不在海德堡啊,覃响失望了一小下,随即开心地与他分享着他的同乡,“顾络尤也来自珞未都。”
玖十大约是知道的,大约?用词巧妙了,轻轻地一笑,被覃响看在了眼里,这才对嘛,笑一笑十年少的。
覃响吃饱了,把信从书桌上移到茶几上,背靠着沙发浅浅地歇息一下。
玖十做了饭,自己本该去洗碗的,他说让自己安心写信,揽下了洗碗的活,想来想去都觉得还是要再问一遍。
“在我说宴会里面会准备着晚餐时,你说可能会吃不上,让我先吃饱,预防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那哥呢?哥为什么不吃啊?”
他光给自己做了饭,他自己的饭是只字不提,覃响第一次问他的时候,他说他不想吃饭,思前想后,都无法自行解开这个好奇,问出口。
“我一会回房间里面吃。”
“这不就是秦二叔叔给我们准备的房间吗?”
“一会要来人的。”
如果会来人的话,要抓紧时间写信了,覃响将真心付于笔,每一个笔划都是残缺的灵魂,直至最后一笔落下,灵魂完整地从信中醒来。
他与自己的灵魂对视良久,自言自语,“写信有点难欸,有机会的话得跟益洞取取经。”想起他来,不免会笑出声,“益洞也不给我写信。”
手中的信被抽走,躺在沙发上的覃响眼睛向左看,看到玖十的眼睛后立马起身,非常确定自己没有衣衫不整,还是整理了一下。
如果玖十的眼神明摆着是在骚扰自己的话,那么在自己察觉的时候就一拳打上去了,可覃响只是捏了捏拳头,仿佛掌心内有一片粉色的小云朵一样,舍不得捏碎又觉得不应该在掌心里面。
还好门口传来了敲门声,让覃响能看到开着门还装模作样在敲门的人,偏头,微微地跟玖十说了一句,“哥怎么知道会来人?”是问句,但没有听回答的打算,起身,快步走到顾络尤的面前,“欢迎呀,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似乎?不巧?”
顾络尤歪头,望着房间里面坐在沙发上的人,是在来童泰禾岛的船上见过一面、来到这里又见过这是第四面,引得自己和覃响发现童泰禾宫花园下方秘密的盲人。
他没有计划着隐藏,被顾络尤轻而易举地猜出了身份,也调查过,这是他第二次滑铁卢了,是一位和顾相以一样查不出什么来的人。
覃响的眼力见让他正在沉默,不参与这段对话,和面前刚好被顾络尤露出来的桦拂欧和化稍挥手打招呼。
桦拂欧热情地送了一个飞吻,化稍淡淡地点头后看向了坐在沙发上的人。
玖十想不出来自己为什么要和顾络尤对着干,但这声不巧,当真是说到心里了。
他们进房间的时候没有关门,一来是知道顾络尤会来找覃响,二来也是想着男女授受不亲,不要因为两个人单独在一起,又紧闭房门传出不好的声音来,覃响还有选择爱人的机会,不想他错过。
但顾络尤明知道房间里面有人还要进来,当真是不巧,谁不巧?玖十自认不巧,站起身,和覃响告别后走出房间。
桦拂欧、化稍一左一右给他让出了中间的道,可他偏偏绕过中间,挑了一条较远的路。
桦拂欧是听到身边的化稍说:“你不觉得,他很像顾络尤吗?”时转过头看玖十,没看着,人已经离开了,不在意,视线回到顾络尤的身上没有两秒,顿了一下,看向还在看人的化稍,对他的言论上了心。
“我信你的感觉,可要是络尤的话,是不会离开这个房间的。”桦拂欧看向房间里面的顾络尤,调侃,“咱家络尤啊,领地意识强得可怕。”
一句话消了化稍的心思,“那确实是不巧,认错了。”
“呦~”桦拂欧在旁边酸他,“没想到一向被我们逼着犯错的少少,也有主动犯错的一天。”
化稍主动从口袋里面拿出小本本,翻到未写完的那一页,又从口袋里面拿出笔,按下胡萝卜头,在粉色小兔子形状的本子上记下。
——二零二三年十月二日晚。
化稍认错了顾络尤。
桦拂欧信了。
桦拂欧:“……这个不用记。”
化稍不听,合住本子的刹那,前方传来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