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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心绪 就当是为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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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平川的目光落在那,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盯了多久。
白雪原的手往下走,已经随性地搭在秦澜的肩膀上,五指虚虚拢着,指尖点了两下,像在拍一只温顺的狗。
靳平川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曾经落在过别的地方,落在过他自己的……他掐断了这个念头,像掐灭一根烧到手指的烟头。
他的目光太沉了,沉到周围的人都感觉到了。
包括白雪原。
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迎上靳平川的目光,歪了歪头,一脸无辜:“怎么,靳导对我的私人生活很感兴趣吗?”
私人生活。
这四个字更有指向性。
让原本的不确定,都变得尘埃落定。
靳平川的眼神沉了下来,收敛情绪早已成为这世上他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可他知道他此刻的眼神有多难藏,于是他不做徒劳无功的隐藏,他没有说话,一个字也没有。
周怀良在边上看得心惊肉跳,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凑上来,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靳平川的小臂:“平川,白总的私事你不要过问,我们现在聊片子的事情。”
他搭在靳平川后背上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不轻不重地贴着,在无声的提醒。
靳平川终于收回神思,他点点头,说道:“行,聊片子。”
他看向白雪原,眼底的冷气嘶嘶往外冒,他没打算压,也压不住,“你这么搞是吧,那我不干了,你另请高明。”
白雪原不为所动,只是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大腿外侧,微微歪了一下头,语调很淡:“你确定?”
靳平川的嘴角扯了一下:“这本子是我的,主创团队是我的,我走,就要一起带走。”
“那你干脆直说这个项目黄了,完蛋了呗。”白雪原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
周怀良赶紧走上前扯了扯靳平川的胳膊,提醒道:“你说什么呢,合同都签了,违约金你来赔?”
白雪原闻言,忽然想到什么,悠悠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朝上,比了一个数字:“一个亿哦。”
靳平川猛地转头看向白雪原,他的眼底是濒临爆发的愤怒,下巴收紧到在发抖。
还好,他最终只是转过头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咬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窜起来又暗下去,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平复自己。
白雪原早就算好了这一步,对靳平川的反应都在意料之中。
他知道靳平川就算想走,合约已经签死,违约金高到不可想象,他根本走不了。
他也知道靳平川这个人有责任心,有对艺术的敬畏之心,而这两者足以牵绊住他。
但靳平川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他吐了一口烟圈,声音闷闷的:“别的事情都可以依你,但陆有野这件事情不可以。”
“如果我非要换角呢?”白雪原笑了一下。
靳平川瞭起眼皮看着他:“我说过,那老子就不干了。”
两个人针锋相对,句句机锋,其他人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白雪原微微偏了一下头,脸上写满了“你怎么这么天真”,问道:“你以为这句话很有杀伤力?”
靳平川双手摊开,咬着烟笑了,那笑容里全是放肆的固执,眼底狂傲坚决:“反正我不是没有被追过债,大不了再背一次,又能怎样?”
白雪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句话杀伤力太大,太大,太大。
他当然知道他曾经欠过债。
他最难最难的时候,就是他看着他走过来的。
那些日子里靳平川一天要打几份工,省吃俭用,掰着手指头计算每一分钱,他还那么年轻,就被迫放弃了所有。前途,梦想,爱,对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是可以肆意挥霍与追求的东西,但对于靳平川却是触碰不及的奢侈品。
他一头扎进那个负债的无底洞里,活得太辛苦太压抑了。
以至于就算是还完了钱,他身上也有因为欠债而磨灭不掉的后遗症,那些痕迹不在表面,却像是长在骨头缝里的疤痕,永远不会结痂。
这一切曾经让白雪原那么心疼,后来无数次午夜梦回,他依旧为当年无法帮助他,无法像他给他肩膀那样也支撑起他而自责。
所以当靳平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白雪原知道,他真的是置之死地了。
他什么都不管了,因为谁都不能动他的敬畏之心。
白雪原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他脸上的表情如退潮慢慢地收回去,露出一层少年时的心软底色,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终于后退了一步,说道:“行啊,那不换陆有野,你给阿澜加戏,反正我一定要在这个片子里看到他。”
“操。”
这是靳平川的回应。
靳平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间的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注意到那截烟灰的存在。
他抬起眼皮,把烟蒂狠狠往地上一甩,火星在地面上溅开又熄灭,他转身就要走。
“靳导!”
“平川!”
满屋子里的人都在挽留。
只有白雪原的声音是淡定的:“好啊,你走出这个门,上百个人都会失去工作。”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扬起来,“你走,随便走,我是无所谓。”
靳平川脚步刹车,慢慢地转过头,看向白雪原。
白雪原嘴角噙着笑,阳光从一侧倾洒过来,可他身上毫无暖色,只剩一片料峭的冷白色光。
靳平川知道白雪原这变化是因为什么。
这令人疼痛的漫长岁月啊,他是给他操刀,把他“整容”的人。
靳平川就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愤怒可以再被点燃了,他只是感到灰心。
他低低地又骂了一声:“操……”
转过头去,又点上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涌出来,他数度深呼吸平复自己。
他不再说什么了。
他的一颗心就那么沉甸甸地疼着,他要接受这一切,要为自己的因果负责。
他最终还是回到了台前。
开机仪式照常进行,吉时已经过了,但香还是燃了,鞭炮还是放了,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职业化的笑容,没有人再去提起后台那场风暴。
靳平川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开机大吉的红包。
白雪原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没上台,但一直站在能看到靳平川的地方。
开机仪式结束之后,人群开始散场,工作人员开始撤背景板和音响。靳平川正要转身往后台走,白雪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靳导。”
靳平川停住,转过身来。
白雪原站在原地,没有走近,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垂着。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刚才没什么两样:“阿澜没有演戏的习惯,你要多费心啊,剧本什么的,你好好改。”
这句话真是非常挑衅。
要开机了,演员还没有看过剧本,还不会演戏。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靳平川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白雪原盯着他的背影,看他终于有了波澜起伏,真有种痛快的感觉。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嘴角却再也扬不起来。
他站在已经逐渐空下来的场地中央,身后是工作人员正在收拾线缆的嘈杂声响,面前是那个正在越走越远的背影,他咧了咧嘴巴,又咧了咧嘴巴,可他发现自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秦澜从后面走过来,犹豫地问:“白总,我真的行吗?”
白雪原收回视线,淡淡瞥他一眼,眼前的男人恭顺又惶恐,是初入职场才会有的紧张与胆怯,他多想说一句,他从来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可话一出口,又想到,说这个干什么呢,他从来都不是他。
他轻描淡写,说道:“你以为我招你进公司,是为了捧你做影帝?”
秦澜:“……”
“你也就在这待几天,帮我气个人,别摆不清自己位置。”白雪原笑,抬手拍了拍秦澜的肩膀,随后转身离开。
……
靳平川让统筹先去重新排了通告,他把陆有野的戏份全部往后挪,先导其他人的部分。整个下午他都在镜头后面弯着腰,盯着监视器里的一帧一帧画面,偶尔说一句“再来一条”,兴致不高,开机第一天就没热情。
下午收工后大家都在吃饭,靳平川没什么胃口,他给冷尧打电话:“找到陆有野了没有?”
冷尧:“联系不上。”
靳平川的眉头拧了一下:“继续找!把全中国掀翻天也要把他给我找回来!”
他很少发火,所以每次发火都足够有分量,冷尧被他这一声震得肩膀微微一缩,忙不迭地点头:“好,我马上加人去找。”
靳平川没再说话,把电话掐断。
这天收工的时候才七点多钟,天色尚早,暮色从西边铺开来,橙红色的光落在片场。
靳平川正低头收拾东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钱双丰打来的:“护工的事儿已经敲定了,你要不要见一见?不见的话,我直接定了?”
靳平川把包拉上拉链:“嗯,还是得见一面,我好放心。”
钱双丰:“我就知道你不会当甩手掌柜的,来我家吧,正好婷婷今晚下厨,一起吃。”
靳平川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
他开车去钱双丰家。
到的时候护工已经到了,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看面相挺善良的。
靳平川问了几句话,聊了聊靳广弘的作息和日常起居注意的细节,觉得还算满意,又觉得人家这会儿来一趟算是麻烦,他临走前给他转了两百块钱的红包,说“辛苦你跑一趟”。
把人送走之后,钱双丰靠在门框上看着靳平川,忽然说:“你还是做事这么地道啊。”
靳平川没有接话,转身把自己屁股拍在沙发上,很疲惫的瘫在那,眼皮有气无力地掀起来:“有酒吗?”
钱双丰愣了一下,目光在靳平川脸上停了停,像在读他:“你怎么了?”
靳平川望着钱双丰的眼睛,表情淡漠,眼底有些情绪正一点一点地浮上来,不注意是察觉不到的,但钱双丰见过他这样的表情,是鲜少存在的,却浓墨重彩。
靳平川只回了一个字:“烦。”
钱双丰这次是真的有点意外了,他忍不住一直把目光流连在靳平川脸上,他虽然知道靳平川这个样子自己曾经见过,但想不起来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见过。
这时尚婷婷从厨房端了最后一道蒸鱼出来,围裙还没解,边走边说:“来,吃饭吧两位大爷。”
她把鱼放到桌中央,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之后才开始分筷子:“今天小宝不在家,送去他外婆家了,你们俩可以好好喝,不醉不归。”
钱双丰和靳平川从沙发起身往餐厅走,钱双丰先去酒柜拿酒,靳平川到厨房洗了手,走到餐桌边坐下来的那一刻,尚婷婷下意识抬眼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立即让她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她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了?”
钱双丰拿着酒走回来,正好听到这句话,笑了一下:“嚯,你就看他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了?”
尚婷婷没搭理他,盯着靳平川:“怎么回事儿,失恋了?”她甩甩头,“不过也没听说你谈恋爱呀。”
靳平川愣了愣,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挑眉笑了笑:“你怎么看出来的?”
尚婷婷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啊?你真失恋啦?”
靳平川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目光微敛,垂下去,不看他们:“没有。”
尚婷婷的声音低下来:“可你这个表情,我只在你和你弟分手的时候见过。”
这句话让靳平川和钱双丰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钱双丰握着酒瓶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忽然之间恍然大悟。
五年前有一次,靳平川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一直在重复着同一句话:“我把他弄丢了……我把他弄丢了……雪雪,对不起……”
他哭得声音都变了形,钱双丰和尚婷婷谁都没有多问,只是把他扶到沙发上,给他倒了杯水。直到那一刻,他们才知道原来靳平川和他弟在一起过。
钱双丰把酒瓶放到桌上,坐下来,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所以你这回是怎么回事儿?”
靳平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伸出手,直接夺过钱双丰手里的啤酒,打开仰头灌了半罐下去,喉结急促地滚了两下。
他放下罐子,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声音低低的:“白雪原回来了。”
空气安静了大概一秒。
然后钱双丰和尚婷婷同时发出了堪称惊人的声响:“什么?!”
靳平川失去力气一般靠在椅背上,他歪着头看着面前这两个被他吓得面面相觑的人,确认了一遍:“嗯。”
他把投资和片场的事都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抬起双手搓了搓自己的脸:“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操。”钱双丰往后靠了一下,“真没想到他居然会变成这样,也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这么拿捏你,果然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啊,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尚婷婷伸手打了钱双丰一下,眉头皱得紧紧的,声音带着一股心疼:“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了,我觉得这还挺严肃的呢。他变化这么多,一定经历了很多事。而平川这么难受,也一定是知道他经历了很多才这么难受。你还在这说风凉话,添乱?”
钱双丰连忙摆手:“好好好,我就调侃一句。”他叹气,“我就是惊讶,你想想当初咱们一起去北京的时候,他才崩豆大点儿,那么可爱一孩子……”
“……”尚婷婷愣了愣,似乎回忆起从前,不说话了。
靳平川看着尚婷婷,自嘲道:“没事儿,其实老钱说得也没错。这小子真的是长大了,我也是没有想到,他居然还有这么拿捏我的一天。”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
尚婷婷想了想,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靳平川看着桌面上那罐被他喝了一半的啤酒,罐壁外侧凝着细密的水珠:“就是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才愁。”
他拿起啤酒又喝了几口,那几口灌得很沉。
尚婷婷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斟酌用词:“你们俩曾经相处过这么多年,对彼此也有了解,或许他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
“呵。”靳平川却笑了。
他的眼底有一种可以被称之为痛苦的东西浮上来,比刚才低落的情绪更为严重,他说:“你们想多了,他身边已经有别人了。”
“……”尚婷婷和钱双丰面面相觑,比得知白雪原回来了还要感到意外。
靳平川也是在这一刻才发现,他最在乎的,不是白雪原搅乱他的工作,而是他为了他新的爱人,不惜搅乱他的工作。
尚婷婷安静了一会儿,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其实我觉得,如果对方太尖锐的话,你不妨柔软下来。”
“以柔克刚?”钱双丰接了一句。
“无论现在如何,过去的情总是还在的,平川。”最后尚婷婷这么说。
靳平川听完这些话之后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尚婷婷,又看了看钱双丰,他忽然觉得,在做大人这件事情上,他们比他成功。
靳平川的心沉了下来,他仔细梳理这件事。
以职场的身份,他绝对无法容忍他。
以前任的身份,他根本做不到面对他。
以哥哥的身份,他总是能够一遍又一遍包容他。
既然知道对方心里的苦,那不妨就用自己的包容把他拉回来一点。
退一万步,即便不为现在的白总,就当是为曾经的,他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