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雪》绿骨头

92、吵架 “你到底想

　　片场已经布置好了。

　　一块巨大的背景板竖在场地中央，底上印着电影海报的主视觉和片名，下面依次排列着主创团队的姓名和头衔。
　　两侧摆满了花篮，记者和自媒体人在外围候场，长枪短炮的镜头全都对准了中央的空地。

　　由于这部剧的男主之一是由爱豆转型的演员蒲延，场外围了不少粉丝，三三两两地聚在警戒线之外，手里举着应援牌和横幅。

　　主创人员已经到得差不多了，穿着统一的黑色开机服，工作人员在场地里来回穿梭，确认流程单上的每一项安排。

　　靳平川站在背景板左侧，手里攥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通告单，正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侧过脸跟冷尧说话。他的眉头微蹙着，语速不快不慢，冷尧站在他旁边，不时点一下头，偶尔接过话来问一句。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紧张又郑重的骚动。
　　有人低声喊着“白总来了，白总来了，大家打起精神”，所有人的动作都出现了微小的停顿。靳平川目光一凛，靳平川微怔，抬起头来，顺着那道方向看过去。

　　在这人声鼎沸的场景里，上百号员工忙忙碌碌，无数镜头对准着这方天地，可当白雪原走进来的那一刻，人群自动停止了移动，所有人都缓缓地为他让开一条路，他沿着那条被让出来的通道，一步一步地朝靳平川走过来。

　　黑色的衬衫，深灰色的长裤，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嘴角和微微抬起的下颌，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气场是不可忽视的。他走得不急不慢，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微微低了一下头。

　　制片人率先反应过来，快步迎了上去：“您怎么大驾光临了？事先也不说一声，我们也好准备准备……”
　　白雪原戴着墨镜，目光在镜片之后大喇喇地落在靳平川身上，回答着制片人的话，却是答非所问：“我给大家准备了奶茶，炸鸡和三明治，一会儿大家可以去领。”

　　制片人笑说：“劳您破费。”

　　白雪原微微偏了一下头，找到一个更舒适的角度，接着回复上一个问题：“我是靳导的粉丝，十分欣赏靳导的片子。本来就是为了他才来投资的，今天是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能不到场呢？”

　　只要是经历过社会化的成年人都知道，当甲方对你产生兴趣，直白地表扬你的时候，你应该要说一些得体的客套话。但靳平川只是非常公事公办地站在那里，既没有表现出多么受宠若惊，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他只是像对待任何一个合作方那样，微微点了点头：“多谢白总。”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就从白雪原脸上移开了，转向冷尧，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

　　这声白总简直非常刺耳，但白雪原只是微微一眯眼睛，也不生气，反而对这个反应莫名地好心情，想到待会儿要发生什么，他就莫名兴奋。

　　他转过身，凑近制片人低声说了几句话。
　　制片人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后他叫上周怀良和选角导演，一同跟着白雪原往休息室的方向去了。

　　不一会儿，外面有工作人员过来通传，说开机仪式就要举行了，请他们出去。
　　制片人点了点头，说：“你去把陆有野叫来。”

　　那人转身要走，周怀良又补了一句：“你把靳导也叫过来。”
　　白雪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正低头用指腹慢慢摩挲着手机边缘，闻言抬了一下眼皮：“靳导就不必了吧。”他懒散地说，“他的脾气我不敢恭维，万一搞砸了，谁收拾？”

　　周怀良想了想，觉得也是。
　　就朝工作人员挥挥手：“光叫陆有野就行。”

　　工作人员应声下去了。

　　另一边，开机仪式眼看就要到最佳吉时了，制片人和白雪原以及男主之一的陆有野都还没到场。
　　靳平川看了一眼手表，侧过头对一个场务说：“你去后面看看怎么回事儿，怎么还没来？”

　　场务刚跑了两步，白雪原一行人已经从后台通道走了出来。

　　靳平川的目光掠过他们，很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不同寻常的点——原本跟在白雪原身后那个穿着西装革履的年轻助理，此刻换上了剧组的开机服，站在白雪原身后半步的位置，而相应的，男主角陆有野却没有出现。

　　靳平川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走上前，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问的是周怀良，但目光已经落在白雪原身上了。

　　周怀良知道他的脾气和底线，怕出事，赶紧伸手把他拉到一旁，低声说：“开机前人员变动很正常。”

　　靳平川听到这话人都蒙了，他难以置信地回头，冷着脸看向白雪原，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什么意思？”

　　白雪原气定神闲，笑着说：“我投资了这么多钱，连这点话语权都没有吗？再说，我又不是塞一个糟老头子，他的外形和这个人物很符合呀。”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满意地看了眼秦澜。

　　靳平川简直大惊失色。
　　这种话他居然还这么言之凿凿地说出口？
　　他一下火了：“你这不是胡闹吗？”

　　白雪原只是笑。

　　靳平川拧眉：“还有五分钟就要举行开机仪式了，你给我说你换演员？你是不是哪天不高兴，要把我这个导演也换走？”

　　白雪原神色无辜，认真想了一想：“如果你继续用这种口气给我说话的话……”他轻轻挑起一只眉，“没准。”

　　靳平川再也压不住满身的火气，他连连点头，把工作牌从脖子上扯下来，用力摔在地上，转头就走。

　　制片人和周怀良都在身后喊“平川你不要意气用事”，靳平山头也不回：“意气用事的不是我。”
　　说完就进了后台通道，步子很重，惹得现场一片躁动。

　　白雪原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嘴角还挂着那抹笑，但眼底那层淡淡的兴奋正在慢慢冷却。

　　导演走了，开机仪式也就很难进行。周怀良先去找人安抚记者和媒体人，又通知公关部门去和粉丝那边沟通，连声道歉说了好几个来回。
　　然后他快步朝后台的方向追去，推开休息室的门的时候，靳平川正叉着腰站在窗边打电话，似乎是通话未果，他背对着门口对冷尧说：“你赶紧去给我找人！他那脾气，撵走了就找不回了！”

　　冷尧正要往外走，周怀良正巧要进来，二人看到对方都顿了一下，冷尧表情不服，似在无声力挺靳平川。
　　周怀良只好先让步，侧身让他过去，把门关上了。

　　“你冷静一下。”周怀良走进屋子里。
　　“我花了半年选的人，他十分钟就给我换了。”靳平川没回头，“你让我拿什么冷静？”

　　周怀良走近了两步，声音放低：“我知道你心里憋着气，但白总说的也没错。他找的那个人，外形是符合的。你至少先看一看？”
　　靳平川猛地转过身来，叉着腰，气得胸口一起一伏：“他不知道，难道你不知道？这部片子从《佛珠》还在做后期的时候，我们就在选角了。前前后后看了多少人，陆有野就是最符合人物气质的，也是和蒲延最配的。”

　　《无脚鸟》延续了《佛珠》的悬疑底色，风格比前作更阴沉。

　　蒲延饰演的角色叫季迟，二十三岁，苍白脆弱，纤瘦阴冷，身上带一层堕落的鬼气。他因朋友之死而患上了严重的心理创伤，跟着朋友日记本里的记录来到哀牢山附近的村落，既是自我放逐，也是想查明一些什么。
　　而陆有野饰演的林阔，二十四岁，是那个村落里最不好惹的人，寡言，孤僻，山野长大的少年，身上有一种和城市全然不同的野气，固执蛮横，不拘小节。

　　蒲延的角色很快就敲定了，但林阔的人选前前后后面试了很多演员，甚至考虑过韩籍和日籍演员，都没有让靳平川满意。

　　直到有一次他去工作室，正碰上钱双丰在面试新的摄影师，其中一个摄影师的作品集里拍到了陆有野的身影，他当时就觉得这人气质淡漠而悍戾，他问那个摄影师这是哪里的人，然后亲自坐飞机过去，辗转高铁、顺风车、摩托车，花了三天才找到人，说服他出来拍戏。

　　“你突然给我搞这么一个人过来，你说他外形符合，但镜头表现呢？演技呢？台词呢？他连试戏都没试过，你就给我塞到剧组来了。你塞的是别人也就算了，你挤陆有野？你知道这人不是被规训过的演员，他不服管，能请得动他我已经是烧高香了，现在怎么办？”靳平川的声音越来越高，愤怒一览无余，并不打算收敛。

　　周怀良抬起两只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你消消气，消消气，你说的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靳平川气冲冲地回了他一句，“你知道就不会让他这么干！你们这群人也都是在影视圈混了几十年的了，连句话都不会说吗？”

　　就在他们争吵的间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白雪原站在门口，秦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立着。再往后是这部影片的制片人，选角导演和监制。

　　白雪原什么话都听到了，他面不改色，开门见山地说：“你用不着这样对别人发火，事都是我定的。”

　　靳平川看着他，他不来还好，他来他更生气，他沉沉地望着他：“你到底想干嘛？”

　　白雪原笑着回头看了一眼秦澜，伸手在他的发梢上抚摸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像在端详一件他亲自打磨出来的完美作品：“阿澜是我的人，我相信他能够演好这出戏。”

　　靳平川刚要顶回去，就在开口的那一瞬间，他停住了。

　　等一等。
　　他刚才说什么？！

　　阿澜。
　　阿澜是我的人。

　　靳平川感到呼吸一滞，所有的怒火都在这句称呼落地的时候凝固了，他看着白雪原，以及他身边站着的那个男人，他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人。
　　这人和白雪原差不多高，一八零出头的样子，很年轻，左不过二十五六，眉骨挺阔，下颌线条收得很紧，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但细看之下，那副眉眼之间竟有一丝熟悉感。

　　靳平川有一种好好走着路，却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的感觉。

　　他之前还非常自恋地以为，白雪原摆出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都是为了刺激他，是故意的，是因为太在乎他。

　　可直到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并肩而立，白雪原的手从别的男人发梢上滑落下来，而年轻男人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像是已经习惯了被这样对待。
　　他才发现，人家早就翻篇了。
　　所谓的相见不识，是人家故意拉开距离，人家早就想划清界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