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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九年 都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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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的种种在脑海里走马灯一样地转。
靳平川反应了几秒,才在众人的注目礼中明白过来此刻发生了什么。
他动心忍性,压住内心的波涛,再次面对白雪原。
不仅是用眼睛,更是用声音:“谢谢你的欣赏。”
很平稳,很公式化的一句话,像对待任何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合作方。
白雪原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接下来开始开会。
会议室的长桌两侧坐着八个人,有人翻资料报预算,有人讨论着排期,靳平川自始至终全神贯注,除了对工作的认真之外,再没其他多余的反应,仿佛真的不认识白雪原一样。
白雪原与他恰恰相反。
他坐在主位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着搁在面前的桌面上,姿态松弛,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靳平川的脸。
他注意到靳平川的手腕上,没有戴着他送的那串手串。
这一点令他心口微微针刺一般,但好像也并不能代表什么,他对自己说,因为他也没戴。
一个在逃避,一个大喇喇地追击,空气在两个人之间拉紧。会议室里其他人都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走向,却谁也没有说破,有人翻了一页纸翻出了刻意加大的声响。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会议的内容走得差不多了。公司的CEO周怀良侧过身,朝白雪原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白总,您这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白雪原听着他的声音,视线却没有移动分毫,依然看着靳平川,他开口,语气平平的:“靳导,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靳平川抬眸望了他一眼:“没有。”
白雪原也就笑了笑:“好。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签合同吧。”
合作如此顺利,大家不免面面相觑。
只有周怀良满脸春光,迫不及待地让底下人拿来早已准备好的合同。
合同传了一圈,各方的名字落在纸页上,笔尖刷刷地响。会散了,椅子在地面上蹭出零星的声响,其他人陆续站起来,收电脑的收电脑,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靳平川也起了身。
白雪原的声音在这时候响了过来:“今晚要不要一起吃个饭,聊一聊剧本的事情。”
话一落,会议室里正要往外走的几个人都顿了一下,齐刷刷地看向白雪原。
白雪原的姿态没有变,他坐在那里,双手撑着桌沿,看着靳平川,嘴角带着一丝胸有成竹。
靳平川不语。
日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方白亮亮的格子,灰尘在光柱里静静地浮动着,仿佛这是整间屋子里唯一还在正常呼吸的事物。
周怀良知道靳平川向来不爱应酬,公司里的局能推就推,更别提这种私下的单独饭局。他怕靳平川驳了资方的面子,朝他递了个眼神,开口打圆场:“可以啊,我觉得你们吃个饭,探讨探讨剧本的方向蛮好的。经常联系,对咱们的项目也有好处。”
靳平川看着白雪原,淡淡地说:“抱歉,我今天不太方便。”
说完,微微颔首,像对待任何一个合作者那样,礼貌而疏远,走出了会议室。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周怀良在后面喊了一声“哎”,却根本没有叫停他的脚步,眼看着靳平川的背影被门框吞没,周怀良只好叹了声气,转脸对白雪原说:“不好意思啊白总,他这人就这样,改天我说他。”
白雪原的表情在那几秒里完成了一次艰难的控制。
他的嘴角还维持着一个体面的笑,但下颌咬得很紧,他在用牙齿在压着随时会冲出来的愤怒。
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他挤出了一声:“没关系,理解。”
他也抬脚出门去。
周怀良跟在他后面。
他走了没几步,忽然问洗手间在哪儿,周怀良就指了指方向,白雪原略一点头,走了过去。
他再也等不及了。
这情绪如巨兽追着他咬,他无法等到回公司,甚至回到车上,他必须立刻发泄出来,不然他会爆炸。
他很难受。
是难受,不是难过。
难过是悲伤的,软弱的,可他此刻的难受里夹着愤怒和心酸。
他本以为靳平川不会拒绝他的。
可靳平川不仅把他拒绝了,还这么淡定,一点也没有见到他的半分波动,这让他显得很像一个跳梁小丑,一个人在这里上蹿下跳了半天,对方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他一步步走近洗手间,脸上从容的微笑一点一点地僵硬在嘴角,他把自己关进其中一个隔间,猛地转过身,抬脚朝着马桶狠狠地踢了一脚。
砰的一声闷响,脚尖一阵发麻,他叉着腰,仰起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要不是在别人的公司里,他还不知道会怎么失控地发泄。
他慢慢地压下坏情绪,告诉自己深呼吸,吸气,呼气,可只做了两次,没一点用,怒火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皱。
他干脆把左臂的袖子往上一撩,小臂内侧有一道道新旧交叠的痕迹,有的已经褪成了淡白色,有的还是粉色的新生印子。他张开嘴,对着自己的小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牙齿嵌入皮肉,先是锐利的疼,后是扩散开的钝麻,直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在他的舌尖上漫开来,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才把他从快要爆炸的情绪里慢慢地拽回来。
他的呼吸平复了很多,他松开嘴,看都没看那道牙痕,直接放下袖子,遮住了那一片狼藉。
与此同时,靳平川走到停车场,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双手握在方向盘上,面色绷得极紧。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路,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午后的车流。如果有人坐在副驾驶座上,大概会被他周身那股寒意冻得不敢出声。
在开到第二个红绿灯口的时候,姥爷发来消息,说家里的小李要辞职回老家了。
小李是在家里待了三年的护工,平时照顾靳广弘的起居,做事细心周到。
靳平川给钱双丰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声音平而淡:“小李要走了,帮我物色一个新的护工,要靠谱的。另外给小李结算一笔奖金,按三个月的工资走,别亏待人家。”
钱双丰那边很快回了一条:“好的,交给我吧。”
靳平川截了图,发给姥爷,没有多说一个字的闲话。
他即将回到家乡拍戏,到时回家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可他只字未提。
红灯变绿,他继续往前开,眼底那片化不开的黑雾依旧浓烈深重。
他一直在回想刚才白雪原的样子,每想一次,眼皮就突突地跳一次,呼吸变得艰难起来。
一个人怎么能变化这么大,大到他把从前那个少年的脸和眼前这张脸放在一起比的时候,明明五官如此相似,可竟找不出一块可以严丝合缝地对得上的地方。
他知道那是他故意装作不识,而这故意之中恰恰写满在意。
可他姿态却如此尖锐,带着戾气。这让靳平川忽然犯了烟瘾。
靳平川毫无预兆地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雨夜。
白雪原站在他面前,像一条被惹毛了的小狗,呲着牙,冲着他喊:“靳平川,我长大了。”
那个时候的靳平川并不知道白雪原这句话是怎样的宣告,又会给他们各自的人生带来多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只是沉浸在当时的那场大雨里,心里既震撼又无措,隐隐约约可能也带着一些他自己也没想到的怦然与涟漪。
但那会儿脑子里想得最多的还是,少年人嘴里的“喜欢”和“长大”都是夏天的雷阵雨,下得再大,很快就过去了。
何况他还那么小,不能把他的话当真,即便当真,也不能接受。
直到如今,已经过了九年。
在这样一个很平常的下午,靳平川想起那句“我长大了”,心口蓦地疼了一下。
那是他对他的告白,也是他对他的宣战。
而他之所以现在才真正读懂,是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感觉到,白雪原是真的长大了。
这天见完面之后,白雪原踩着油门卡着最高限速飙回家里。
他连西装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径直穿过客厅,一路走进了书房。
他按开投影仪,调出靳平川家里的监控画面,带着急切到有些狼狈的心情,想看一看私底下的靳平川是不是也和会议室里一样,平静得像个陌生人。
结果还真就是。
屏幕上,靳平川回到家,换鞋,弯腰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喝水的时候还接了通电话,和人有说有笑的聊起来。挂断电话之后,他走进书房开了电脑,心平气和地工作。
整个画面里,看起来一切如常。
白雪原本以为这个人在外面再镇定,回到自己的空间里总有松懈的一刻,而他只需要看到一眼,哪怕只是眼神稍微晃动的瞬间,就能证明他也不是毫无感觉的。
可什么都没有。
一种比从前更尖锐的情绪从他胸腔里长出来,像一株带刺的藤蔓,绕过他的肋骨,缠住了白雪原的心脏。
在重逢之前,他还怀着一丁点希望,可现实狠狠扇了他巴掌,预期的落空比一开始就没有期待更让人难受。
白雪原没被气死,但也差不远了。
他握紧拳头,指关节喀喀作响。
从这天之后,两个人就再也没有过任何交集,像是两条平行线,各自被按在各自的轨道上往前延伸。
白雪原每天依旧工作到凌晨,像个焊在办公桌前的机器,期间他还出了一趟国,时差还没倒过来就坐在对方的会议室里签完了合同,返回的飞机上他一遍遍回放Eric发来的视频。
回到家里,他仍然把自己缩进书房,打开投影仪,看监控。
他喜欢晚上站在阳台上抽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他的侧脸笼在一层灰白色的烟雾后面,一如从前。
这些视频成了白雪原的精神食粮。
他像是一个饥饿的不知餍足的饕餮,张口吞下每一帧画面。
可这些画面又不能真正地喂不饱他,只会让他更加饥饿。
因为他发现靳平川真的是一点久别重逢的反应都没有,他照常生活,照常笑。
进入六月,某天白雪原回到家,习惯性打开投影仪,恰好看到靳平川团队的人又在他家讨论剧本。
这次应该是在聊选角的事情。
这个片子叫《无脚鸟》,剧本他看过,表面上是一个悬疑为主的故事,可那些交错的对话和细节里,隐隐约约地藏着两个男人的情愫,故事里没有点明过什么,看的人猜得到那是什么。
白雪原看着靳平川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讲话,他的笑落在白雪原眼睛里像一根针。
他忽然之间有一个念头,在胸腔里慢慢成型。
开机的日子定在了6月6号,一个极顺的日期。
靳平川在做项目的最后收尾,选角工作结束之后,最后一个主要演员签完意向合同,主创团队基本已稳定。
他在老家也早已经购置了自己的房产,在海边能看到晚霞的位置。开机前他开了六个小时的车回到家乡,钱双丰提前找了保洁把房子收拾了一遍,他进家之后把行李放下直奔浴室冲澡,打开冰箱,满满当当的食物是尚婷婷准备的,他在冷冻柜里拿了些水饺煮了吃。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在白雪原的眼皮子底下进行。
就在保洁做深度清洁的时候,白雪原已经让人装好了摄像头,还把隔壁的空房也租了下来。
此时此刻,他们两个人隔着一墙之隔。
靳平川在边看手机边吃饭,白雪原窝在自带按摩功能的宽大单人沙发里,手里一杯加冰威士忌,面前的投影墙上映出了他吃完饭后刷好碗,走到卧室把自己放平到床上,开始不断地回微信的画面。
这一点让白雪原很满意,夜里手机响不停却只是处理工作微信,洁身自好的男人很有魅力。
只是才不到十点钟,靳平川就关灯睡觉了。
白雪原手里晃着威士忌,冰块叮咚作响,他悠悠地想,这人是年纪大了吗,才十点就睡觉。
他百无聊赖地喝下了最后一口酒,把杯子放到一旁,捞起手机,给助理秦澜打电话:“伊森告诉你了吗,明天你跟我去。”
秦澜说:“我知道的白总。”
白雪原点了点头,挂掉电话,嘴角噙着一抹笑。
第二天一早,哗的一声,窗帘被拉开,阳光四泻,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白雪原光脚踩在地板上,伸了个懒腰,看到楼下车已经在等着了,他淡淡瞥了一眼秦澜毕恭毕敬站在那的样子,眼底的幽光一闪而过。
秦澜那张脸……瘦长的脸型,略窄的下颌,每块骨骼的走向都像被刀削过,鼻梁挺直,眉骨生的尤其好看,眉峰稍扬,那双眼睛疏离沉默,站在那儿,干净,板正,带着不声张的挺拔。
是的,他很像靳平川。
且是初见那年,被千斤重担压着却依旧坚毅的21岁的靳平川。
他当初在几十份简历里一眼挑中秦澜,面试那天让他抬起头来,看到那张脸的那一刻,心里什么滋味,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白雪原的目光从秦澜身上收回来,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他转身进了浴室,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来,把窗外的晨光和人影一并隔在了外面。
不一会儿,白雪原换了一身衣服出来,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着,下身是深灰色的阔腿长裤,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皮带,衬托他的气质看起来凌厉而克制。
他照着镜子看着自己,没有笑意,但还算满意。
只是走近了,也会恍惚,这真的是他自己吗。
他的目光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