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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重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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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想中打斗的场面只在一个眼神交换间发生,沈问道放下茶盏,杯中余下清茶震空而起。
小破客栈中众修士纷纷侧目,并以灵气为屏将自身隔开。
而这时,一身姿窈窕,红衣遮面的女子踏入店内,步步平稳而来。
她似是无意微微朝站着那男子一侧目,抬手一挥,向沈问道三人攻来的灵团散于空中。
沈问道恰好与这款款而来的女子对视,对方一身红衣,脚下步伐平稳安然,周身气质寒雅,虽遮住了面容,却也让人无法忽视她的清贵。
女子并未言语,也没有将眼神多分给身后被化解攻击的男人一眼。
在她走来时,从沈问道杯中震于空中的清茶安然落回原处,没有洒落一滴。
只在片刻间,这人便走到沈问道她们桌前,绕过言如雪,落座在最后一个位子上。
客栈骤然安静。
言如雪端正而坐,习绪歌紧张观察着她对面的陌生女子,握紧手中药瓶,一时未动。
沈问道从鲜艳的红中回神,她摸着杯盏,突然无厘头说道:“你们有没有闻见一种香味。”
习绪歌本来正小心打量着出手帮她们的来者,闻言先是皱眉,细心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有吗?”她不确定道。
沈问道一笑,目光灼灼看向坐下却不曾言语的女人,道:“是花香,似乎还携着些凉意。”
女子终于偏头正式与沈问道相对,窗外轻风吹过,将遮住她面容的轻纱微微吹动,她道:“我住的地方常年种着花树。”
沈问道浅笑,“方才多谢仙友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女子轻言,似乎并未将那一点小事放在心上。
沈问道笑着招来因为变故躲在一边的店小二,唤人多拿来一套茶具。
那男子见自己彻底被无视,脸色更加难看,奈何那一桌人始终没看他一眼,只能忍着气暂时坐下。
那红衣女子的气势太强,他不敢轻举妄动。
沈问道不在意那边如何,她们这一桌上,一个社恐,一个话少的,说话的事自然就由她做主。
“我姓沈,这两位是我的师姐。”沈问道主动与人介绍,她始终盯着女子的面纱,即使没法看清对方面容。
习绪歌惊讶于沈问道的热情,自小师妹筑基能够说话以后,话是多了,却也不是如面上那般好接触。
甚至,要是谁不小心惹了她,那算是撞在了枪口上。
“仙友好,我叫习绪歌。”习绪歌想的多却没说出来,下意识跟着沈问道的话介绍。
言如雪微微颔首,“言如雪。”
女子轻笑,取下帷帽,并自然接过沈问道递来的茶盏,轻抿一口,“我知晓三位师妹。”
习绪歌一惊,仔细打量这女子,任她如何也没法从记忆里找出这样一个形象的人。
是宗门的师姐吗?
她看向言如雪,对方即便听到这话也没有太过惊讶,不露情绪于神色。
而问道小师妹,更是似乎早已猜到。
百思不得其解,习绪歌在桌下扯了扯沈问道衣袖,“师妹早就发现了吗?”
沈问道笑说:“她腰间挂着宗门令牌。”
习绪歌红了脸,她刚才只顾着看人走来,根本没注意这些。
三个人中分明她才是师姐,却好像也是总被照顾那一个。
女子将令牌取下拿到桌面上,“师妹好眼力。”
沈问道笑着摇头,看向放在一边的帷帽,“并非如此,我只是恰好见过师姐。”
见过她这帷帽。
女子闻言眸色更加温和,携着笑意道:“我也听说过师妹。”
沈问道心中一颤,险些移不开眼。
“柳生。”女子移开视线。
沈问道忍俊不禁,依旧笑得热烈,“柳师姐好。”
她故意说的又轻又软,声音后调似乎还拉了短短的尾音。
桌上其他两人不觉有异,毕竟沈问道的声音只比平时欢快了些,只像是见到师姐过于激动热情。
柳生却停住轻抿茶水的动作,无奈看去,正好与少女过于炽热的视线对上。
她心中一叹,哪能看不出少女就是故意的。
夜间,明光渐渐灭去,沈问道趁月色翻出窗,脚下轻巧一踩,翻身挂在另一处紧闭的窗前。
她将指尖放在窗上,轻轻点了两下。
屋中人开窗,后者灵巧翻入。
柳生看着满脸笑容站在屋中的少女,“怎么不走正门?”
“我想试试。”
“嗯?”
沈问道解释:“就是,我还没半夜翻过别人的窗。”
“半夜翻窗。”柳生凝眉,认真看向少女,半晌才纠结道:“不可随意这般。”
“我明白的,客栈多是修士,我翻窗和走正门一样都能被察觉,若想神不知鬼不觉,需要藏好自身气息。”少女头头是道,深刻反思。
后者一看就明白这人没明白她的话,欲言又止,“总之,不可夜半去翻她人的窗。”
沈问道点头,转而问:“师尊不是要第三日来找我们吗?”
女子靠着窗,月色将她映衬得更冷然两分,鲜红本该热烈,却沾染了月辉的清冷。
不过,面前女子仅有气质沾染了月辉,她生得好看,并非那种热烈张扬的模样,如安静的水,触碰时温和而细腻。
沈问道仅一眼就认出了柳寻仙,不是因为腰间令牌,也不是因为那遮掩的帷帽,是因着女人身上的冷香,也是她们相视时目光碰撞在一起那种感觉。
柳寻仙道:“我一路追赶到此,路过客栈时,恰好从窗外瞧见你们。”
“所以师尊就提前来找我了?”
“不是。”
沈问道想到当时情景,眸光一转,“师尊怕徒儿会受欺负?”
见人不言,沈问道自觉猜中,颇为无奈道:“师尊,有言师姐和习小师姐在,徒儿有分寸的。”
“我知你在外不会轻易受人欺辱。”柳寻仙拉着沈问道往屋内走去,语重心长说:“那人是万神宗弟子,他们有长老带队,近三十人。”
负神宗和万神宗只差一个字,同为名门正派,却也素来不和。
理由简单,万神宗和负神宗原本也算实力相当,可当年重阴山祸世一战,各宗修士大能纷纷于大战中陨落,后祸乱平息,两宗皆伤亡惨重,唯独柳寻仙一举突破巅峰修为,凭一人将宗门拉起。
而万神宗没有一个这样的大能,因此落后了负神宗一步,从此两大宗门便有了差距。
万神宗始终认为是负神宗在大战中未尽全力,并不断宣扬,慢慢就结下了不少梁子。
因此,两宗仅是表面上看得过去,私下里碰见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关于两宗的恩怨,沈问道在宗门内也听过一些,心中一阵后怕,她们只在这客栈见到三人,谁知人家背后还藏了三十人。
要是真打起来,吃亏的肯定是她们。
万神宗不至于杀掉她们,但碰到一块也肯定不能给她们留好处。
“师尊,是我冲动了。”少女垂眸,一副认识到错误的受训模样。
“不怪你们,这本来就是旧一代的恩怨。”柳寻仙摇头,温声牵着人坐下,“等以后你在山下走得多了,自然就会明白这些。”
“师尊也参与了那场大战吗?”沈问道好奇问。
宗门教的课多以实用性为准,很少有课堂会讲述过去历史,更不会将其中有关这些琐碎恩怨的事件特意找出讲说,想要了解这些过去,大多需要自觉去藏书阁翻阅,或是偶尔有教习师兄师姐在课堂上控诉那些宗门弟子不地道,与她们有仇,在外需要多加小心。
“自然。”柳寻仙回忆道,“重阴之乱祸世,当时的仙门和妖魔两族共处一线,结果很是惨烈。”
沈问道:“记载重阴之乱的仙历上说,重阴并非单指一个地名,那些怪物是一种恶念,杀不尽,毁不完,师尊,那些怪物到底是怎么样的?”
“它们也被称作重阴之恶,传说中重阴山本是属于亡魂的地界,阴邪极重,有一日山中出现一道裂缝,深不见底,仿佛深入炼狱,裂缝中会爬出的东西之所以称之为怪物,只因他们似妖非魔,如人非人,而这些怪物会吞噬此间生灵,也会继承生灵的一切能力,不停生长,不停吞噬。”
“直至再无生灵。”
沈问道毛骨悚然,她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怪物,关于重阴之乱的记载,这些怪物杀不尽,魔族易受阴邪之气侵扰而失去理智嗜杀暴乱,妖族和人族修士死后也躲不过被其吞噬的命运。
甚至,这些恶念根本没有一种具体的消灭方法,他们会不断重生,就如灭不尽的蟑螂一样,越杀越多。
不得不战,可与之对抗的前路只有一个‘死’字。
绝望,无望。
“在那场大战中死去,再无转生,再无来世,神魂俱散。”柳寻仙一字一句,刺入沈问道的耳中,冷得不像话。
这个世界远没有她想象的安宁,就算可以掌握逆天成神的能力,却也要有命走到那一步。
见沈问道失神,柳寻仙意识到这段过去对于一个刚迈入修行路的少女来说太过沉重,宽解道:“重阴之恶已被打散,数百年平安,你不必担忧那段历史。”
“可、若是重来呢?”
柳寻仙沉默,望向天边明月,“大乱留下了抵抗之法,阿问,即便重来,你也还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