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青山无一事》奇楠香

6、第六章:诡谲城，得见故人（一） “睡时小心

　　他们二人当真未在芙垣城多逗留，出了城日头将偏，已行至半路。

　　新买的马车停在路边，游岁摩挲着腕间如花骨朵的印记，思绪飘远。

　　他和祈远至一路接触下来已有月余，二人性别有违不说，就连性情也不甚相投。

　　离开芙垣城不过两个时辰，只要一时不见祈远至，他定会抱回来个修为浅薄的妖兽。

　　没吃过亏，就喜欢从那犄角旮旯里救回个还能喘气的，殊不知对方引他去是有利可图。

　　游岁蹙眉，看来补满情劫一事只能暂缓搁置，先试试能否以凡人之躯得道成仙，若是如此可成，他便无需与祈远至有过多牵扯。

　　不过在此之前，他至少要保证祈远至的安全，为自己留条后路。

　　想到这儿，算算时辰，那家伙说是去净手，怎么离开这么久？难不成是被哪个修为强的妖兽叼走了？

　　“咚”一声轻响，好像有什么东西砸了车窗，游岁撩开帘子，一根刚发嫩芽的柳枝从车窗外探进车内。

　　“你倒会讨巧。”游岁指尖泛起荧光轻勾了下，嫩芽转眼长成为细长的柳叶。

　　柳叶勾搭上他的指尖，自顾自顺势缠绕上，轻轻一扯，整根枝条就如愿混进马车。

　　予它些灵气修炼，便回赠柳枝为报，怎么想好像都是他亏了吧。

　　游岁眸光清亮，手指翻飞打算将这柳枝编成环，全然忘记还有个失踪许久的人。

　　左右若真出事了，他也会迅速察觉。

　　没过多久，树上的柳枝主动掀开车帘，提醒游岁有人来了。

　　抬头一瞧，游岁嘴角下撇拖起长音，“祈大人，你这又从哪儿抱回只兔……子？”

　　那兔子看起来跟凡间的兔子一般无二，乖巧地趴卧在祈远至怀中，听到游岁声音还机敏地探出头四处打量。

　　“河边，瘸只腿就……”祈远至话还没说完，兔子突然挣扎起来，身子灵巧地从他怀中跳下，头也不回跑远了。

　　游岁意味不明“啧”了一声，帘子缓缓放下，“紧着赶路吧大人，太阳快落山了。”

　　如今已至二月，不知是否因此处灵气旺盛，周围植被尤为茂盛，道路两旁花香悠悠拂过鼻尖，细听林中鸟兽啼鸣，还有三两只蝴蝶于眼前振翅飞掠。

　　诡谲城于前方映入眼帘。

　　祈远至轻敲两下车壁，“殿下，我们到了。”

　　此时已日落西垂，天边霞光辉茫广阔无际，留于凡尘最后一丝暖意。

　　游岁下了马车，柳枝虽以成形，本能环住脑袋的大小却缩得只能勉强套住手腕，而且还松松垮垮的。

　　祈远至无意瞥见，毫不留情一句，“殿下，你这双手……”

　　游岁反应极快地接过话，“灵巧，我知道，不用夸。”

　　他抬头扫过一眼诡谲城的外部轮廓，心想受仙山灵气滋养的地界，果真不同凡响。

　　二人刚安顿好马车进城，一位身着赤白相间长袍的男子朝他二人缓缓而来，脸上眉眼含笑，几条赤色狐尾于身后轻悠晃动。

　　“呦，二位便是祥景国来的贵客吧。”

　　“在下名为绥御，是只九尾赤狐，诡谲城的守城兽。”为表亲近，男子主动伸手接过游岁手中的包袱，“两位随我来吧，狐鸣楼已备下雅间。”

　　坠着狐尾半化形的妖兽于游岁而言并不稀奇，可对出身于不接纳神仙妖魔的祥景将军就不同了。

　　但祈远至眼中透出来的却并非是对新奇事物的惊诧，而是腾然而起的警惕，骨子里对异怪的危机感。

　　环顾四周，街上妖兽并不多，打眼一瞧也与尘寰集市没有两样，可多一眼便能从他们身上看到妖兽的性征。

　　兽耳、妖尾、多手、长颈、各色异瞳……自顾自做着事情，对外来的凡人视若无睹，兽类凉薄在开灵智的妖兽身上也是同样道理。

　　祈远至始终未舒展眉宇，确认暂无危险后，依旧环视四周，指尖无意识摩挲剑柄。

　　他注意到街道两旁的商铺多数招幌匾额悬挂，却没几家开门迎客，难不成妖兽做生意也不景气？

　　走在前面的绥御时不时扭头同游岁寒暄，突然变了脸色惊声喊道：“公子小心！”

　　身后一群小孩子吵吵闹闹地跑来，是诡谲城内难得有生气的画面，就算是妖兽，年纪尚小，眼中只有与同伴玩乐，一不注意撞到祈远至身上。

　　祈远至一手上拎着重物，另只手反应迅速撑了下街旁的柱子。

　　绥御不满地跺脚骂声，“一群裹乱的小崽子。”

　　“没事。”祈远至道。

　　腾出手，他习惯性地两掌相合拍拍沾染的灰，却手一顿，这儿街道倒是比尘寰干净多了，风吹日晒的柱子上竟然没灰。

　　“这便是狐鸣酒楼。”绥御让开路，招呼二人先进，“上房已收拾妥当，两位请。”

　　一路无言的游岁却停步，轻轻瞟了一眼绥御，笑问道：“周围可有卖衣衫布料的铺子，我们二人此行轻装，需得添置些衣物。”

　　祈远至接过话，“这一路走来，周围的商铺都未开门，可是铺子黄了？”

　　绥御缓缓收回手，脸上恰到好处的笑容僵硬一瞬，“哪儿的话，客官想要怎会没有，说不定晚些时分就会迎客呢。”

　　他岔开话，催着二人进楼，“时辰不早了，一会儿晚膳备好，请二位下楼用膳。”

　　上楼时，祈远至凑近压低声：“殿下不觉得这城古怪吗？”

　　“古怪？”游岁看起来心情不错，语调轻快，“有吗？或许吧。”

　　安排的房间似乎很久没人居住，推开门，一种心中清冷的感觉油然而生。

　　祈远至放下包袱，推开窗想让外面的暖意流通进来，转身余光无意瞥见，对面的商铺突然开门迎客了。

　　“咚咚，”蓦地响起敲门声，“客官，下楼用膳了。”

　　招幌上“成衣”二字明晃晃地招摇，祈远至眼神一凝，抬手掩上窗户。

　　堂间食客众多，临街窗旁还有个喝得醉醺醺的酒鬼仰卧于位，面色涨红地灌着酒，一杯接一杯像永远都喝不完似的。

　　这顿饭用得异常沉默，看祈远至表情，这酒楼厨子的手艺可能非常一般，否则军营摸爬滚打什么都能咽进肚的祈将军，也不至于如此苦大仇深。

　　坐在对面的游岁倒是吃得津津有味，那碗底就没空过。

　　在游岁准备盛第三碗饭时，祈远至忽然放下碗筷，按住他手。

　　游岁不悦地挑了下眉，“有事？”

　　似是担心打草惊蛇，祈远至说话时的声量近乎蚊呐，“酒楼对面的成衣铺开门迎客了。”

　　游岁撇了撇嘴角，默不作声等他下文。

　　“这儿的街道亦是一尘不染，比起祥景要干净很多。”

　　游岁神色依旧如常，好像全然不懂他这些话是为何意，还伸着手想要盛饭。

　　“殿下。”这次，祈远至干脆扣下游岁的碗，近乎于自言自语，“你不觉得这酒楼太过安静了吗？”

　　他眼神紧锁住游岁的眼睛，像要同他传递什么信息，语速逐渐急促，“食客只顾埋头用膳，酒壶里的酒喝不完，饭后食客不付账，柜台后面没有账房先生，堂内小二长时间不露面……”

　　“结账！”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打断祈远至细数下去。

　　随之四周喧闹声渐起，好像一瞬间堂间所有人都有了生气，声音不大不小地插科打诨起来。

　　祈远至紧抓住游岁腕间，等他开口说些什么。

　　游岁也像是终于听进去了，目光越过祈远至肩膀，久久注视着他身后神色各异的食客。

　　良久，他手腕一抖挣脱开，扬唇笑了起来，端起碗盛饭，“你想多了，妖兽和人族总会有区别，说不定是习惯而已。”

　　是吗？

　　祈远至端起碗筷，桌上菜品已被游岁消灭的差不多，唯有一盘荤菜侥幸逃脱，他恍然执筷夹起一块儿肉送进嘴里。

　　“诶！”游岁开口拦，却为时已晚。

　　祈远至眸中闪过不解，以为是游岁留到最后要吃的，尝过一块儿就再未动筷。

　　用完膳上楼回房，游岁好端端在前面走着，突然发出怪动静转身冲祈远至摆出个鬼脸。

　　祈远至面不改色，目光自游岁双眼缓缓下移，落在他刻意龇牙咧嘴的嘴上。

　　游岁笑得狡黠，漫不经心道：“你这胆子大得很，别想那么多，你们打仗的不是最讲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早些休息吧。”

　　扒在敞开的房门口，他笑意收敛，佯装认真提议，“你要是实在顾虑，干脆晚上来我房间。”

　　祈远至一愣，接着又听游岁打趣，“正好我房门口缺个守夜的，你心安与否我不确定，但我肯定能好眠。”

　　游岁那双眼睛滴溜滴溜向四周乱转，刻意压低嗓音恐吓道：“睡时小心点儿，别让怪物叼走了。”

　　开过玩笑，他心情大好地拍拍门框，转身回房。

　　门外，规矩地敲门声响起，“客官，奴给您送水果来了。”

　　“进。”祈远至放下擦拭一半的剑。

　　一身材矮小的男子推门而入，手脚笨拙，不过转身关门的功夫托盘里的山竹掉在地上，骨碌着滚到祈远至脚下。

　　祈远至弯腰捡起，直起身时顿了下。

　　“客官，您的水果。”男子放下水果，什么话也没说退出门去。

　　方才那颗在地上滚过的山竹正搁置在桌上，祈远至用指节轻抹，一层浮灰蹭上指尖。

　　为防意外发生时应对不及，祈远至睡前特意把剑归置于床头，他总觉这四处透着古怪，简单梳洗后也只得浅眠。

　　入夜，星光稀疏，月亮无踪迹，街道上黯淡一片。

　　“咣——！”

　　“咣——！！”

　　“咣——！！！”

　　祈远至于梦中惊醒，呼吸间眼底已然清明，他起身拿起剑，轻手轻脚走到窗户旁。

　　外面有什么东西正敲击窗户，一声比一声重。

　　他向来习惯先下手为强，当机立断决定打开窗会一会这儿的诡谲之处。

　　刚触及窗户还未使力，祈远至忽然察觉窗缝隙间渗入一丝凉风，裸露在外的肌肤瞬间感受到刺骨寒意。

　　不等他惊诧二月晚风如此寒凉，外面似狂风骤起，木窗嘎吱两声豁然被风吹开，风中夹杂着粉末直吹的人无法视物。

　　风止，睁开眼却一片模糊。

　　祈远至举剑戒备，依靠耳朵细听周围是否有异动，就在他眼睛逐渐恢复时，一只手他身后猛地用力将他拽离窗边。

　　看清来人，祈远至皱眉怪道：“云游岁？”

　　不过是一阵风，也没有多大动静，他怎会如此及时出现在这儿？而且还悄无声息的。

　　“你……”祈远至眉头紧缩想说些什么，恍惚间余光瞥见紧扣他的手居然变成了一只兽形利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