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青山无一事》奇楠香

3、第三章:祥景国，远赴蓬莱（三） “应是‘无

　　身后跟随祈远至进殿的副将向前一步，双手将锦盒奉上。

　　这盒子里的东西……游岁眉心微微蹙起，却没有打断的意思。

　　祈远至察觉游岁视线越过他投向锦盒，后退一步让开路，“劳烦殿下？”

　　游岁笑着推脱：“将军的寿礼，我怎好插手。”

　　祈远至颔首，绕到左侧，锦盒揭开的刹那，一股寒意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

　　祥景帝撑在案上的手下意识用力，身子晃了一下后却又坐回去，瞥过一眼便不愿再看。

　　见圣上情绪如此波动，后宫妃嫔们有好奇的微微倾身想瞧上一眼，可从她们的角度看去，锦盒被挡了个严实。

　　右侧大臣就没那么幸运了，胆小的脸色已是煞白一片。

　　那是一颗完整的人头，倒没有想象中那般血淋淋，人头四周铺满了冰块，所以也没有太大的异味。

　　合上锦盒，祈远至取下腰间佩刀将其双手举过头顶。这次，他不顾甲胄沉重，双膝跪地。

　　“臣家仇得报，以此剑取下仇人首级，本欲交给家姐以表不负所托，奈何家姐身处后宫。”祈远至字字恳切，“臣请陛下，允家姐上前一观。”

　　游岁顺势便后妃的方向看去，正巧瞥见宁妃略有失态地作势要起身，眼底溢出随烛光晃动的泪珠。

　　圣上寿宴当日，功高震主的将军把人头献于殿前，究竟该说他狂妄，欲借此举给圣上施压？还是说，他打算以此邀功请赏？

　　毕竟，风福国藏匿此人多年，如今身首异处，无异于昭告诸国，风水轮转，他风福终也无将可用了。

　　“且慢。”祥景帝神情晦暗不定，出言制止。

　　祈远至蓦地抬起头，就连经年困于后宫的祈静宁都鼓起胆子看去，眸中失了往日伴君如伴虎的谨慎。

　　祥景帝笑笑却不予解释，反而说起另一事，“爱卿既送朕如此大礼，朕亦有回礼赐予。”

　　他看向游岁，“正巧，朕这五儿子也在旁候着。”

　　莫名被点到的游岁轻挑起眉，干他什么事？

　　“京元，将东西送上。”

　　京元毕恭毕敬将托盘上的物件儿递到游岁眼前，是本样式精美的册子，上面硕大的“蓬莱”二字映入眼帘。

　　游岁拿起册子，随手翻阅两下全都是字，眉毛一挑果断将其放回原位。

　　京元又将册子递到祈远至面前，祈远至站起身颔首接过，比起游岁敷衍地翻阅，他倒逐字逐句看得认真。

　　祥景帝言道：“蓬莱仙山今年对外开放学府，广招天下意欲修仙之士，为了扩大影响，希望各国皇室也能派出几位皇子公主前去。”

　　游岁眸光一颤，蓬莱？修仙？不会是想让他去吧？！

　　似是为证实游岁的猜想，祥景帝继续说道：“朕思来想去，皇室之中除了几个未出阁的公主，已成家的皇子，就剩下老五最为合适。”

　　祥景帝话锋一转，眉宇间染上忧愁，“但毕竟是皇室血脉，远去修仙朕如何放心，正巧因为此事各国休战，祈将军现如今看来也是个合适的人选。”

　　闻得此言，台下众人表情各异。

　　祥景帝的目光落在祈远至身上良久，见他合上邀贴才开口问道：“祈将军觉得如何？”

　　“臣深觉不妥。”祈远至拒绝地十分利落。

　　“儿臣也觉得不妥。”游岁上前一步，躬身说明缘由，“我们祥景历来不信求仙问道之法，这帖子上只说希望，又未曾要我们必须派人前往。”

　　接连被二人当众拂了面子，祥景帝却淡定自若道：“你的意思是，日后若再起战事，别国可飞天遁地，我们祥景却只能于战马上挥刀。”

　　游岁嘴角微微抽动，当修炼是何易事呢，“可修仙之事先不论真假，也应选有天赋之人前往才是。”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祥景帝打定主意，“你打小聪慧机敏，朕信你。”

　　分明是夸奖的话，游岁听后却苦了脸，他是怎么能昧着良心说出这样的话。

　　忘记当初那个被太傅婉拒不愿教书的儿子是哪个了吗？

　　忘记那个学骑马结果被马拖拽在马场绕圈的儿子是哪个了吗？

　　游岁躬身道：“父皇，儿臣并非是个善读书的……”

　　一旁的云提珩此时却站起身将话接过，“儿臣记得祈将军未赴战场前，于课业上亦是出类拔萃。”

　　他神色和善地劝导：“五弟无需担忧，有祈将军从旁相助，皇兄相信你此行定会有所收获。”

　　“不错。”祥景帝颔首，“朕派祈将军随行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云恪思也在旁幸灾乐祸，“待五弟学成便能呼风唤雨，父皇当真是看重五弟，你还不快快谢恩。”

　　谁知祈远至态度坚决，郑重道：“臣不愿前往蓬莱修仙。”

　　交出兵权，他们祈家无异于砧板上的鱼，若无他在战场效力，他阿姐在后宫的日子断然不会好过。

　　祈家如今只剩他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就算战事暂歇，他亦不能独留他阿姐一人。

　　“爱卿莫急，朕还有第二个好消息要告知予你。”祥景帝的目光落于宁妃小腹上，脸上浮出笑意，“宁妃已有一月身孕，朕打算择吉日晋宁妃为靖贵妃。”

　　“取自‘靖宴’之意，天下太平无事，靖贵妃方能平静安逸。祈将军你说，此封号对是不对？”祥景帝脸上笑容渐渐敛起。

　　“还是说祈将军也觉得‘若无祈家将，则其国乃亡’此诗一语中的？”

　　此言一出，周遭本就沉寂的氛围瞬间凝滞。

　　似是久久未有人开口，又好像不过转瞬须臾。

　　手中断剑突然沉得握不住，祈远至无法只得将剑妥善放置于身前，他双手紧握成拳俯身叩拜，折他浴血奋战中长出的傲骨。

　　“臣……”话一顿，“惶恐，万不敢有此意。”

　　“不敢？”见他此举，祥景帝笑出声却着实令人胆寒，“祈将军凭一己之力砥柱中流，救我祥景于水火之中，别说封侯拜相，就是……”

　　“陛下，迩安绝无此意啊……”见形势不妙，宁妃慌忙起身，开口为她弟弟求情。

　　祈远至循声看去，瞧见他阿姐惨白的脸色，发间步摇随她动作悠悠晃荡，如他们祈家如今摇摇欲坠。

　　他偏过头不再看，平稳有力地声音回响大殿，“陛下于臣幼时，曾赐臣‘远至迩安’四字为名为字，臣父亲始终以此勉励臣，授课业习武功，为的就是终有一日不负陛下重托。”

　　“臣有今日，离不开陛下当年教导，虽只有四字，却是一字千钧，臣终生铭记于心，永志不忘。”

　　“若说没有祈家为将，国将覆灭，在臣看来实属荒唐，”他俯身再次叩拜，掷地有声，“应是‘无君，无臣今日之荣’。”

　　身为儿子，他能因父亲惨死尸骨无存，从而抗旨久留战场，逼出仇人手刃；

　　身为将领，他能因皇帝施压不予援军，依旧死守城池；

　　身为弟弟，他也能揭竿而起带走囚于宫中的阿姐，自此销声匿迹，

　　可他无法确保身怀有孕的靖贵妃于此动乱中安然无恙。

　　况且……他也不能这么做，否则祈家世代英烈的清白皆会毁于一旦，于史书上留下臭名昭著的一笔。

　　退一步，便步步妥协，祈远至沉声领命：“臣愿陪同五殿下去蓬莱修仙，定不负陛下所托，护殿下万事周全，助殿下学有所成。”

　　晚风穿过隔扇，非但没冲破殿内的惴惴之气，反倒被风裹挟压使人呼吸紧促。

　　“娘娘，您身子金贵，奴婢扶您坐下吧。”随侍的宫女扶过祈静宁，提醒着她莫要殿前失仪。

　　“本王这五弟的确于诗书文章上不通，此行劳烦祈将军多加照顾。”云提珩授意起身，提酒遥遥一敬。

　　“此乃臣应尽之责。”祈远至回礼道。

　　游岁抬眼看向居高临下只等他点头的祥景帝，又转脸瞥过旁侧顺势而为的云提珩，最后垂眸定在同他一样别无选择的祈大将军身上。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起血玉佩，人，果真不该有软肋。

　　软肋和拖累，有时候不就是一个意思。

　　也罢，去哪儿不是去呢。眼看祥景帝身体每况愈下，日后于皇位上必然会刮起腥风血雨，他可不想惹上这种麻烦。

　　其实去蓬莱未尝不可，至于仙籍造假一事……细细想来也并非只有靠成神这一条路解决。

　　游岁指尖一顿，干脆他就以“云游岁”的凡人命格修炼成仙。

　　下定决心后，他应道：“儿臣，领旨。”

　　祥景帝宣布散席后，众大臣三两结派匆匆离去，有人欢喜有人忧。

　　“云游岁，你且留下，朕同你有事相商。”祥景帝独独叫住游岁。

　　游岁有气无力地应声，他就知道派他与祈远至同行，定不会是以什么合适、聪慧之类不着调为由。

　　他扶额跟在后面，双眼无神地看着后殿中的随行太监退下，太监总管京元也授意离开。

　　殿门于身后缓缓关上，“吱呀”几声轻易便撕裂夜的宁静。

　　祥景宵禁的钟声方歇，亥时街巷已陷入浓墨般的黑暗。万籁俱寂中，数十道黑影自将军府正门鱼贯而入。

　　为首者手臂高扬，手落骤分，众杀手迅速散入府邸，杀机于月色中无声蔓延。

　　将军刚回府，府上人丁奚落。夜巡侍卫行至前院，注意到一间没人住的屋子门开了。

　　“怪事……”他嘟囔着上前关门，身后忽然刮起一阵风。

　　夜巡侍卫警觉转身，眼前阵阵寒光凛冽，他尚未及摸向腰间警示焰火，喉间已划开一道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