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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part9.老友派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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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先知让我寻找沙漠中的绿洲,说那里有我想知道的答案。”
麒不语的声音和他所表述的内容一样轻不可察。世界上有千千万万处沙漠,每个沙漠里都有着大小不一的绿洲,这句话的范围可太大了。
“我们的目标再次一致了,”御姊和嫣畅快地说:“找到隐藏在黄土下的秘密。”
麒不语问:“现在能告诉我你求见先知的目的了吗?”
“我随时可以告诉你。”
太阳缓缓升起,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将温暖与热情洒向庄严肃穆的尖顶城堡。古老斑驳的围墙在阳光映照下显得更加神秘莫测。此时,柔和的光线钻过塔楼缝隙,静静地倾洒在御姊和嫣的脸庞,一部分光线似乎找到了归宿,温柔地抚摸着她的皮肤,另一部分则轻轻地穿透了她的身体,落在地上,逐渐变得黯然失色。
“我想为自己的种族正名。”御姊和嫣说。“数千年来,无色人族一直过着被驱使、被奴役的日子,背负着肮脏卑贱的骂名,麒不语老爷,你真的以为我一点都不在乎吗?换做是你,你会坦然地接受吗?”
“我没有体验过无色人族的生活,所以无法做到感同身受,但这种不平等的待遇会在我这里终止。”麒不语平静地说。
多数时候他都会站在理性的一面陈述自己的观点,而他的观点往往是可以经受住时间考验的。
“看来我没有找错人。”御姊和嫣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将默契与理解通通凝聚在此刻。
艾瑞克原本并不打算参与讨论,他只负责带路,对于规则和先知的了解并不在他关心的范围内。然而,当艾瑞克无意间听到御姊和嫣对同行的另一个男人流露出赞赏之情时,就有些坐不住了。
“那…那我呢?”
“我们应当感谢你的,艾瑞克先生,没有你带路就不会有今天的收获。”
我——们?
艾瑞克目瞪口呆地看着麒不语和御姊和嫣有说有笑地走在前面,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连双腿都变得不听使唤了。
……
身为纯血人族天生就应该厌恶无色人和边缘兽吗?
为什么呢?
麒不语不记得在日落延迟的那天前,自己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但身为点灯人的他一直都会下意识地驱赶他们,如果他们执意接近,他会毫不犹豫地拔出青玉剑,用剑尖刺穿他们的身体——无论他们抱有怎样的目的。
他忽地想起了明玄。
如果明玄遇见的是意识觉醒前的他,估计早就命丧青玉剑之下了吧。
幸好…
不,我为什么要这么想?他早就没有利用价值了,我不应该让愚者占用我的记忆壳。
可我欺负他却是真实发生的。
我在暗无天日的巢城里将他作为发泄的对象,歇斯底里地向他索取,疯狂地霸占着他的身体,强迫他喘息,逼他流出泪水,满意地看着他痛苦求饶的样子…
那个时候的我,可真令人作呕啊!
可那不也是他自找的吗?
明明已经警告了,非要舔着脸过来,这能怨谁?
可…他为什么要到我身边?
本来是在思考先知说的话,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明玄,并且越陷越深,直至记忆壳中溢满昨晚那些不堪的画面。
不觉间,飞船已经来到了巢城的上空。巢城就像一颗黑色的肿瘤,盘踞在斯洛镇的一角,压抑,紧凑,且毫无生气,仿佛一座无形的监狱,将里面的生命牢牢困住,终生难以逃脱。每个日夜,居住在巢城里的无色人和边缘兽都在厮杀与逃窜中度过,他们的生命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有可能熄灭。而未来却像一片浓雾,模糊了方向。
御姊和嫣望了一眼后视镜,缓缓开口道:“各位,非常抱歉,我的项链在来时遗落在了巢城附近。”
“项链?这么小的东西可不好找…”尽管很想在意中人面前表现一番,但艾瑞克对那些体型庞大的边缘兽实在有些犯怵,这让他愈发变得犹豫不决。
“可是…它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信物。”御姊和嫣表现出非常失落的样子。
她是在给我传递信号。
麒不语瞟了一眼副驾驶的黑色斗篷。
“准备降落吧,我和她进一趟巢城。”
艾瑞克醋意大发,嘴上支支吾吾,急得直跺脚。
“放心吧,我懒得争风吃醋,只是你进了巢城容易出不来,我不想看到你为了邀功把小命搭进去。”麒不语不留情面地说。
……
“你的观察是细致入微的。”麒不语给出了一个相当客观且中肯的评价。
“说吧,你都观察到了什么。”
“从昨晚我就觉得你有心事,”御姊和嫣了然一笑,点题道:“而且是爱情方面的。”
“此话怎讲?”
“你的脖子上有轻微的挠痕,应该是互诉爱意时留下的。据我的观察,你是一个喜静的人,斯洛镇并不大,巢城是唯一的僻静之所,因此昨晚前半夜你和另一位伙伴应该一直都在巢城当中。”说到这里,御姊和嫣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没再继续,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亲吻对方的脖颈是我们无色人族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
“那是无色人。”麒不语说:“纯血人不会这样。”
灵魂契合是纯血人族的爱情观,情投意合的前提是心意相通,这也是表达爱意的唯一方式。彼此相爱的情侣可以去医馆请郎中制造一个后代,也可以不去。但后代诞生就意味着他们要在接下来的十年里对新生儿进行监护,一旦新生儿触犯了法律,后果将由父母共同承担。
纯血人族经营爱情的方式决定了在他们眼里,亲吻、纠缠乃至媾和,凡是依靠肢体接触来陈述爱意的方法都是肮脏低级的。
麒不语没有研究过爱情,也不想花心思研究。他只知道纯血人族和无色人族繁殖后代的方式不同,而在别的方面,麒不语完全是一张白纸。
“你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再次做了无色人才会做的事。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你也在用无色人的思维方式进行思考。”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那是在表达爱意而不是惩罚呢?”
*02
“你的心中依然有他的一席之地,不是吗?即使你努力将他从你的生活中赶走,但你的思绪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他。这正是你对他产生感情的体现。”御姊和嫣模棱两可道。
“我的记忆存储在记忆壳中,”麒不语习惯性地开始辩解,“想起他是因为——”
麒不语一直都想弄清这件事情。
归根结底明玄都只是他从巢城里捡回来的试验品,一个试验品的死活和他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御姊和嫣继续说道:“你后悔了,对吧。”
“我没有后悔过,所以不知道后悔是什么感觉。”
麒不语花几秒钟时间粗略回想了一番,发现没有做过任何令自己后悔的事。也正因如此,他才完全相信自己做出的任何判断。
“我的建议是——不要违背你的本心。”
明玄…我的本心?
……
阳光难以到达的巢城深处,冷风呼啸着穿过巢穴般的缝隙,窜入狭窄逼仄的楼间小巷,肆意凌虐着本就荒芜的苍茫大地,将刺骨的严寒抛送给那些被上帝遗忘的人们。
烈风裹挟着死亡的气息,报丧鸟傲立城头,俯瞰着胜利的果实。
唯有久居巢城的人才知道,这里的冬天永远是最难熬的。饥饿的边缘兽四处游荡,谨慎地寻觅着猎物。而在寒冷的加持下,草木凋零,人们也变得行动迟缓,稍有疏忽,就会沦为边缘兽的一顿饱食。
随着外界逐渐升温,温暖的气息由外而内地向巢城渗透,几只谛听者也似乎也被这气息所感染,模糊了巢城的界限,在巢城的边缘盘旋飞舞。
明玄疲惫地倚着废弃教堂的残垣断壁,他的眼皮沉重得有些不听使唤了,刺骨的严洞穿了他的身体,胸腔的每一次起伏都变得格外吃力。麻木和僵硬让他的知觉几近丧失,恍惚之中,他甚至觉得失去知觉反而是一种解脱,至少能让他摆脱寒冷与疼痛,在平静中度过最后的时光。
忽然,明玄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听到有脚步声正在向他靠近——不是人的脚步。
那就是边缘兽了。
在巢城里没有其他可能。
连死都不让我死个安生么…你们这些脏东西——也配动我?!
明玄从地上捡起一根钢筋,撑着地歪歪扭扭地站起来,再次动了动耳朵,锁定边缘兽的具体方向。
一块石头滚到了明玄脚边,他知道这群急不可待的边缘兽已经向自己猛冲过来了。
通体银灰的食肉目犬属边缘兽在发出一声冲破天际的嚎叫后腿部发力,腾空而起,瞳仁骤然收缩,露出一排沾满唾液的锋利牙齿。
明玄匍匐在地,冷冷地注视着边缘兽的眼睛,直到领头的边缘兽与他仅有一尺之遥时,明玄瞬间闪身,由于惯性,边缘兽来不及调整方向,结结实实地扑了个空。明玄攥紧手中钢筋,趁其不备,猛地刺进它的腰部,拔出来时,钢筋上的螺纹将血肉撕裂,一并带了出来。
钢筋上还冒着热气,明玄享受地舔舐着,一缕温暖流向他的舌根。
在巢城里,食物代表着生命,它们可以是人,也可以是自己的同类。
所以当其他边缘兽看到首领倒下时,它们的嘴角淌出了更多的唾液。
明玄再次用力地将钢筋插入领头边缘兽的身体,直到它抽搐片刻后不再动弹。
“呼…呼…”他低声喘息着。
一阵眩晕袭来,明玄的视线再次变得模糊不清。
体力损耗的太多了。
而且…又开始了。
身体的麻木逐渐褪去后,下丹田的绞痛感愈发变得清晰,仿佛有无数只寄生虫在他的腹中啃食着他的内脏。明玄伸出手,死命地按揉着,然而冰凉的手心反而加剧了疼痛。他紧咬着嘴唇,脸色愈发苍白,痛苦地倒在地上,额头上浸满了虚汗。
饥饿的边缘兽怎会放过这送上门的美食?
眼见明玄已失去反抗能力,十几只边缘兽一哄而上,似乎要将他分食干净。
穷途末路,任何悔恨都是徒劳的,不在乎了。
明玄闭上眼,准备听天由命。
倏忽间,一道耀眼的白光刺痛了他的眼眶。
这道光对明玄来说可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不敢轻易睁开眼睛,因为他害怕这是他临死前的幻觉,一旦睁开眼睛,迎接他的将会是青面獠牙的边缘兽…
“醒醒。”麒不语用手背轻轻拍了拍明玄的脸。
麒不语被巢城入口附近的边缘兽吸引,当他赶到教堂时,发现明玄正在与边缘兽激烈搏斗。正巧麒不语也想见识一下明玄的能耐,便决定躲在暗处观察一番。出乎他的意料,小家伙在杀死一只边缘兽后便体力不支了,若不是他及时用青玉剑喝退了兽群,估计明玄此时已经命丧巢城了。
“嗯…?师父…”明玄含糊不清地小声吐出几个字。
“都解决掉了。没事了。”
麒不语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拎起明玄,但当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明玄的衣裳时,刺骨的冰凉瞬间传遍他的指尖,仿佛被电流击中一般。
一个活人身上怎么能这样冷呢?
“别走…师父…我…我好难受…”
麒不语从怀中取出一颗替代品,轻轻塞进明玄口中。
“明知道离了它不行,为什么要作践自己呢?这些替代品的数量足够你撑到敦煌。”
看着明玄蜷缩在地的样子,麒不语有些于心不忍,但更多的却是不解。
“如果要我离开你…和要我死有什么区别?!”虽然腹部疼痛,但明玄的意识依然清醒,他悄悄地将将复制品压在舌头底下,剧烈的绞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你应该知道的,我对你并不好,离开我百利无一害。”
我们只能算不太达标的利益关系。
麒不语无声补充道。
“师父…”
“不要再叫我师父了。”麒不语缓了一下,冷声问道:“为什么不离开巢城?”
“外面的人总会用敌意的眼光看我…”明玄天真地眨着眼睛,补刀:“你告诉我的。”
…该死。
“师父…帮我揉一揉,好吗?真的…真的…很难受。”明玄无力地揪着麒不语的袖子,脸色白的吓人,苦苦央求道。
麒不语的记忆壳中充满了矛盾与挣扎。昨日的过错历历在目,就好像扎根在他记忆壳中的藤蔓,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长越盛。他讨厌失控的感觉,更不愿面对作为施暴者的自己。而明玄的身体就像潘多拉魔盒的钥匙,一旦触碰,就会释放出不可收拾的局面。
*03
“不能。”麒不语果决道。
“你可以回来,但前提是管好你自己,否则免谈。”尽管内心有些犹豫,但理性最终乘占上风,麒不语脸色冷峻,如同戴了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没有将情绪波动显露于外。
“好吧…”明玄在麒不语的注视下缓慢起身,细长的睫毛软趴趴地垂着,刚刚已经些许红润的脸颊此刻又变得苍白了,虚弱的身子仿佛一碰就会碎。
马上要点灯了。
麒不语抬头望了一眼逐渐西沉的太阳。
每天点灯前后是边缘兽活动的高峰期,火元素提高了巢城中心的温度,蛰伏在辐射之地周围的边缘兽在感受到温暖后就会变得异常兴奋,因此,点灯前后永远是最危险的时刻。
“你在外面等我。”麒不语果断行动,拎起明玄的同时适时抽出腰间长剑,腾空跃起,身形轻盈飘忽。他的皮靴轻轻触碰二层小楼,借力一跃而上檐角,在屋墙之间自如穿行,如履平地。
麒不语将明玄放在了巢城出口,还不等明玄说话,便又折返了回去,直奔辐射之地。
还有一分钟。
…东极来的,职位还不小。如果阿利亚所言非虚的话,他倒想会会这位东极来的点灯人,没准他认识呢。
况且伊文特别像另一个人的名字——前几天还见过,但被麒不语选择性地遗忘了。
寸草不生的巢城深处,辐射之地的感应门已经被打开,从周围细微的温度变化可以判断,点灯仪式已经在进行中了。
温度持续上升,片刻后,一个黑色的影子从地穴里一闪而出,环视四周后迅速淹没在了黑暗当中。
麒不语紧跟了过去。
这位点灯人是名典型的东极男性,梳着干净利落的高马尾,身穿一袭黑色劲装,裤脚巧妙地收进同为哑光黑的长筒皮靴中,既整齐又干练,一条鲜艳的红色围巾环绕颈间,和他的整体的衣着风格有些不搭。他的腰间也有一把佩剑,只不过别剑的方式十分别扭,就像用一根可伸缩光纤在腰间随便缠了一下。
“伊文!”
男子应声转颈,动作有种说不出的僵硬。
“还记得我吗?我是麒不语。”
伊文,文毅。一看到这张面孔,麒不语瞬间想起来了,昔日信守诺言的长安军长,如今竟沦为了偏远小镇的点灯人。
文毅呆滞地摇头:“拜托,我不认识你。”
“不重要。我有几件事想问你。”
“抱歉,我该回去了。”
文毅步履匆匆,就像在赶时间打卡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作为资深点灯人,麒不语深知点灯人的生活确实枯燥劳累,除了负责城市里的灯光供应,他们还必须时刻关注电路问题,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麒不语迅速跟上了他。
究竟犯下什么样的罪孽才会被发配为点灯人呢?要弄清这个问题就必须想办法撬开文毅的嘴巴。
麒不语跟着文毅在斯洛镇七拐八绕,期间,文毅的速度始终平衡,就好像在脑袋里安装了匀速驱动器,文毅的双脚最后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在他即将验证身份时,麒不语拦住了他。
“聊聊吧。”
“我不认识你,有什么可聊的。”
麒不语单刀直入:“就聊你是怎么当上点灯人的。”
“我忘记了。”文毅茫然道。
“我可以告诉你,”麒不语注视着文毅的脸,怎么看怎么觉得对方像当年刚成为点灯人时的他。
“可我并不想知道,先生。”
“算了…这条红围巾是谁给你的?”
文毅喜欢深色布料,麒不语记得上次见他时他就是一身黑的打扮,个人习惯往往是根深蒂固的,就算记忆被抹掉,多年保留下来的习惯也不可能轻易消失。
麒不语视线下移,盯着那条颜色鲜艳的围巾,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这会是文毅的风格。
“我的执灯。”文毅低头看了一眼,老实巴交地说。
果然。
“他是谁?”麒不语立刻追问,为的是不给文毅留出反应的时间。
“阿利亚。”
看来这家伙没骗人。
“走吧,带我去见他!”
“不用了,这里就是他的家,我们是同居关系。”
“你就不好奇我找他做什么?”
文毅的瞳孔上下转动,从头到脚打量着麒不语,仿佛在做精密的数据分析。
“你应该不是去揍他的。”文毅破天荒来了一句。
“……”
文毅走上前去,迅速确认身份,麒不语跟随他穿过感应门,一同进入了房间。
“嚯,原来是陈麟先生啊~我就说吧,有缘分的人一定会再次相见的!”
麒不语注意到阿利亚原本捧着水杯坐在沙发上,一脸的衰颓相。然而,当他看到文毅身后跟着的是麒不语时,马上换回了那副不着调的表情。
“怎么,不欢迎吗?”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些,起码得叫我有个准备。”阿利亚略显疲倦地挤出一丝笑,应付道。
“或许我向你行礼,尊敬的执政大人。”
“可别这样说!”阿利亚紧锁眉头,苦着脸说:“你还是和原来一样叫我阿利亚好了,我可不想在你身上履行执政的责任。”
麒不语是在逃的重刑犯,作为五大执政之一,有义务将他逮捕归案。
麒不语却没什么和他废话的闲情逸致,问道:“犯人的案底一般保存在什么地方?”
“啊…你在问我?”
“不然呢?他有可能知道吗?”麒不语瞟了一眼文毅,反问道。
“只有普通犯人才会留下案底,像你,”阿利亚顿了一下,目光明显地偏向文毅:“还有你,你们属于重刑犯,一般会被上级直接送去医馆抹掉记忆后发配到世界各地。”
“郎中在抹掉你们记忆的同时,也将你们从别人的记忆壳中剥离。”
阿利亚身体前倾,凑近麒不语的耳朵,同时将声音放到最轻,小心道。
他很不对劲。
麒不语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面前的阿利亚与麒不语熟知的他大相径庭。尽管他的脸上依旧机械地挂着那种不着调的笑意,但他那俊美的碧蓝色的眼睛中却失去了昔日的熠熠光彩。这种平静,如同经历了一场幻灭后的彻底释然,又像是弥留之际的超然物外——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吧。
*04
听到阿利亚如此坦然地把话说出来,麒不语多少有些生气:“身为上层就可以随意篡改他人的记忆吗?!”
轻而易举地抹去一个人存在过的证据。
他所经历的一切都荡然无存,他的亲属、朋友、同僚,从此变成相见不相识的陌路人。他的事业,以及为之付出过艰辛努力的东西,也入那尘埃一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规则就是这么说的。”
“谁制定的这种狗屁规则?”
“不知道。”阿利亚无奈地说。
“身为顶层居然不知道规则是怎么来的,你觉得这种话说出去会有人信吗?”麒不语白了他一眼,冷声笑道。
“不会有人问我这种问题的——你除外。你是我见过的除了自己以外的第一个觉醒之人。”阿利亚凄然地笑着,温暖的灯光洒在他的身上,映出一个孤寂落寞的影子。
“知道吗?全世界的纯血人族都在稀里糊涂地生活,只要不突破规则,他们就会一直开心地活下去。”
“不对。他们也会有困惑,否则先知的存在就变得毫无意义。”
“先知?先知也不能打破规则。”阿利亚神情恍惚,前言不搭后语道。
麒不语认为在聊天时总卖关子是件浪费时间的事。于是他直接说道:“你今天很奇怪。”
“哦…突然变得絮絮叨叨了是吗?看来我是真的老了。”阿利亚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伸出双手使劲地搓了搓脸。
“不,你一直都很啰嗦。要来杯威士忌吗?你今晚看起来很消极。”
“算了。不过如果你想喝一杯的话我可以陪你——以托兰·阿利亚的身份。”
这位平日里总爱以疯癫形象示人的吟游诗人,如今却变得心事重重。这种突如其来的转变让麒不语有些不习惯——也可能他一直都心事重重,疯疯癫癫只是伪装出来的表象。
“去我那里吧。”
在麒不语看来这已经算得上是一次邀请了。麒不语认为,这样的邀请只有那些在他眼中真正具备智慧的人才配得上,因此,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邀请过别人了。不过阿利亚对此一无所知。
“唔…我还是喜欢待在自己的家里。”阿利亚露出为难的表情:“这样吧,如果我现在想和你谈合作的话,你会开出什么条件呢?”
担心自己前科太多,难以获取麒不语的信任,阿利亚咂了咂嘴,诚恳道:“一次真心诚意的合作。”
是什么能让一名位高权重的执政郁郁寡欢呢?
作为举止浮夸的吟游诗人,阿利亚固然没有什么值得他浪费时间的地方,可作为“世间唯二的觉醒者之一”,麒不语竟萌生出一种同命相惜的感觉。
“很简单,给我看看你的左臂。”
左臂内侧是嵌入式体检器的位置,每个纯血人族都应该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你要和我谈恋爱吗?”阿利亚勉强地笑了一下,岔开话题。
“我要看看你还能活多久。”麒不语不放心地说。
“这点不用担心,我会比你活的长。”阿利亚闻言,没有让麒不语查看体检器的意思,他仍旧站在远处,双手插进衣兜。
“成交。”
麒不语微微点头,与阿利亚对视一眼,彼此默契地选择了沉默,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在这片无垠的大地上,人们对于自己的年龄和剩余寿命总是讳莫如深,对死亡的恐惧是与生俱来的,不论你是上层领袖、财阀巨头还是普通平民。因此,从数百年前开始,人们就已经习惯于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步入医馆,躺进手术舱里,等待郎中为他们执行安乐死。当舱门再次打开时,他们的遗体已经化为尘埃,留下的仅剩一颗经过重置的基因核。
“陈麟!”临走的时候,阿利亚追了出来,喊道。
“能帮我保密吗!”
“没问题。”
……
“怎么不回去?”
“你让我在这儿等你。”
“所以你等了半晚上???”
“…嗯。”
“走吧。回…”
不能说回家。因为那是艾瑞克的家,不是他的家。
“师父,你在…真好。”
麒不语愣愣地看着明玄,记忆壳里一片空白。
在风雪交加的时刻,他那双毛茸茸的耳朵原本无力地低垂着,然而一见到麒不语,它们立刻支棱起来,红扑扑的,仿佛两簇微弱的火焰。
“嗯。”麒不语将触摸明玄耳朵的欲望收拾干净,敷衍应道。
“师父,我好想永远待在你身边…”明玄痴痴地仰望着他,仿佛仰望着人生中唯一一缕光:“再也不要赶我走了,好吗?”
这话听得麒不语犹如芒刺在背,他的记忆壳里迅速飘过了好几套说辞,最终,他觉得这些回应过于肉麻,硬是开不了口。
“为什么不走?”一番不怎么激烈的挣扎过后,麒不语忽然想起在巢城时问过明玄的话。
当时他就支支吾吾没说出个像样的答案,麒不语给他记下了。
“我离不开你。”明玄片刻都没有犹豫。
什么叫离不开?
麒不语的记忆壳里没有这个概念。
拥有什么样关系的人才会离不开对方呢?亲情——纯血人族向来把亲情看的很淡。爱情——它的滋味只有彼此相爱的人才会懂得吧。
那么,还剩什么呢?
友情?师徒情?
麒不语很少主动思索涉及感情方面的问题,他不善言辞,没有亲人和朋友,并且不打算寻找伴侣,所以感情对他来说,更像是一张废纸。
“没有谁离不开谁。”他确信地说。
“可是我离不开你啊。”明玄怯生生地辩解:“如果你执意要我离开,我就只有死…你说过的…”
“嗯?我说过什么?”
“你让我好好活着,为了自己,也为了我在乎的人。”
麒不语飞快地将这句话咀嚼了一遍:确实。我是有这么说过。
他在乎的人——好像是观察者来着。
明玄仿佛预料到了麒不语要说什么,连忙着急地把话抢了过来:“…如果连我最在乎的人都不要我了,那我还活着做什么!”
嗯?有点不对劲啊。
离不开…在乎…这几个字…
麒不语没来由地老脸一红。
我这是被告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