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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part10.万物之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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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你再说一遍,说明白些。”
“师父…我不敢了。”明玄颔首低眉,耳朵微微颤着,时不时地偷瞄麒不语几眼。
“我没想罚你,就是叫你把话说明白。”
麒不语本不想表现得如此生硬,只是嘴边的话语一旦出口,难免被多年形成的习惯带偏。
“…我喜欢你。”
一串字轻描淡写地从明玄口中飘出,稍纵即逝,麒不语甚至都没来得及捉住。
“什么?”他轻轻俯身,将耳朵凑近明玄红彤彤的脸。
“师父,你听清了…”明玄踮起脚,双手攀上麒不语的胳膊,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师父,明玄喜欢你。明玄要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为你而生,为你而死。”
明玄的话的确把他这个独居多年的老单身汉吓得不轻,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凝视着明玄的双眸里透着阵阵寒意,朔风凛冽,衬得他那本就如寒冰般冷漠的眼睛更加没有人情味了。
“走吧,回去。”麒不语生涩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默然加快了脚步。
“……”
接下来的路程中,麒不语走在前面明玄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两人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小家伙明明乖乖地跟在后面,麒不语却总觉得明玄就在他身边…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单薄的很,分量却重得离谱,迅速填满了麒不语的记忆壳,甚至连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也一并挤掉了。
原来“喜欢”就是这样一种纯粹而真挚的情感,它让我很…开心?
麒不语已经许久没有体验过真正的开心了,他原以为见到先知,解决了规则的秘密后就会变得开心起来,可越是深入了解规则,他便越感到气愤和不解,根本没有什么喜悦可谈。
回到住处时,麒不语发看到艾瑞克和御姊和嫣正在讨论事情。艾瑞克忧心忡忡地往麒不语身后看了一眼,当他确认明玄真的跟在麒不语身后时,不禁长叹一声,整个人都泄了气,沉重地坐在了沙发上。
“我想——我真的应该停下来了,开一家小酒馆,就在斯洛镇。”艾瑞克撇撇嘴,连声抱怨。
“这话你一共说了五次——两天的时间里。”麒不语认真说道。
“这次是真的。”
“麒不语老爷,你看这个。”御姊和嫣拍了拍艾瑞克,艾瑞克嫌弃地瞅了明玄一眼,有些不情愿地打开激光视屏。
“我和艾瑞克复盘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点,”御姊和嫣在激光视屏上敲下西溟文“Toland·Allia”。
“阿利亚的名字。怎么了?”
“这不是他的名字,这个才是。”御姊和嫣另起一行,一边敲字一边读道:“Tollan·Allia,这才是他的名字。”
“Tollan源自古语,意为‘癫狂’,他本来不叫这个名字,是近期才改的。”御姊和嫣将两行字都擦掉,“当然,被规则限制的纯血人族不会想到去询问一位执政为什么突然要改名字,但的确蛮有趣的。”
“有趣什么。他本来就是个疯子。”麒不语想起阿利亚那副颓败的状态,突然不是很想讨论有关他的话题。
“阿利亚和文毅打算加入我们。”
“长安军长文毅?”
艾瑞克只是惊得张大了嘴,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
御姊和嫣沉默半晌,伴随着她只有在思考时才会出现的低频眨眼动作。所以麒不语猜测她很可能正在思索堂堂长安军长为何会出现在如此偏远的斯洛镇。
起初麒不语思考过文毅被发配到斯洛镇的原因,但并没有为此纠结太久。在和文毅重逢后不久,他就已经完全猜出了其中缘由。
毋庸置疑,文毅是一个性格单纯的研究者,研究带给他的乐趣远高于管理长安城。因此,对于文毅而言,只要能够推动他的研究,他愿意冒险尝试任何事情。
比如故意放走登记在册的重刑犯。
因此,麒不语深知文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如果他们加入的话——飞船可能有点挤。”许久,艾瑞克心事重重地说。
“怕什么。“麒不语淡淡地说:“阿利亚可是西溟执政,要什么有什么。”
“我…”艾瑞克吞吞吐吐。
“你到底想说什么?”
“麒哥,你不在的时候,观察者小姐对我复盘了今天上午的事,然后…说真的,非常抱歉,我认为得先知说的非常在理,我的确存有二心。而且…我不是很能理解你们的行为…”艾瑞克连说带比划,言语间充满了诚恳。
艾瑞克颇有些留恋地看向御姊和嫣,不舍道:“现在你们有了长安军长和西溟执政的加入,我想我的使命该结束了。”
“就留在斯洛镇?”
“嗯。”
“斯洛镇的发展前景很一般,酒馆起码要开在有夜生活的城市。”麒不语毫不客气地说。
“可是斯洛镇的环境很不错呀,和谐,稳定,连恐怖分子都懒得光顾,并且租金便宜,没准我能开辟一条商路呢。”
可是开酒馆不就是为了赚钱吗?如果开在一个连客源都没有的地方,非但赚不着钱,连本金都有可能赔上。他这是什么逻辑…
“……”
“御姊小姐,虽然我知道不太可能,但…我还是希望你在办完事后能留下来,和我一起…”
“你是纯血人族,我是无色人族,这点你应该知道的。”
“我早就没那么多芥蒂了!我敬佩和爱慕所有富有智慧的个体——包括无色人!”艾瑞克以为御姊和嫣还在介意他当初用有色眼镜看待她的事,急匆匆地辩解道。
“我们的年龄差距有些大了,艾瑞克先生,你至少四十岁了吧。”
艾瑞克还想为留住御姊和嫣做最后一番努力,于是他说道:“没关系的,纯血人族的样貌到死都不会变。”
“那就更不可以了。”御姊和嫣唇角扬起,展颜一笑,绽放出甜美而迷人的笑容:“无色人的衰老速度很快的,我可不想在几年后变成占便宜的那个。”
*02
艾瑞克一时语塞。
的确,身处万花丛中的他很难保证自己会在御姊和嫣年老色衰后仍能对她爱慕如初。
对于无色人族而言,几十年的生命历程恍如一瞬,这期间他们要面对伴成长、疾病、衰老和死亡,有些无色人在出生后不久就沦为了边缘兽的盘中餐,这未尝不是一种幸运,至少免去了生存之苦。而更多的无色人终其一生都在流浪,明明需要光,却只能生存在最黑暗的地方。
受限于落后的医疗条件,无色人族往往无法有效应对疾病,即便是微小的传染病毒,也可能成为终结他们脆弱生命的导火索。病毒一旦侵入他们的身体,他们只能依赖自身的免疫力与之抗争,器官受损后,等待他们的唯有一死。
“如果我…”明玄忧心忡忡地轻扯着麒不语的衣摆,低声呢喃道。
麒不语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明玄身上流淌着边缘兽的血统,因此他只能算是半个纯血人族,寿命和身体素质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没有遭遇严重的危机,明玄依旧会晚于他离世。
麒不语默然地看了一眼手臂内侧的体检器。上面的数字又变了,变得更小了。
辐射对身体的影响是致命的,他不可能通过换血来解决问题。
不过生命的流逝并没有给麒不语带来太多悲怆,十年,或者九年,余下的时间已经足够他身体力行地破解谜团了。
我就是这样的执着和无聊,随旁人怎么想。
麒不语对自己说。
“你不会的。”麒不语收敛了思绪,温言安慰明玄道。
“我会让你活着。”
哪怕那时候我已经死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师父…你没给出我回应,却又对我这么好…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明玄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不要问我这个,我回答不了你。”
感情方面的事向来令麒不语捉摸不透,也许是本能的反应,见到明玄担心,麒不语本能地想要让他好好的,无条件地为他延续生命。
“师父!”明玄鼓起勇气,叫住了他,“如果…我是说如果——几年之后我出现了不可抗力的衰老迹象,你会怎么办?”
麒不语从不认为这种事情会发生,所以当明玄认真地问出口时,他并没有想那么多:“你就算只剩一副骨架也是我的徒弟。”
……
东曦既驾,周而复始。
早晨六点,滚烫的红日自海平面冉冉升起,昭告着黑夜的谢幕。太阳的光亮完美地取代了灯光,源源不断地供应着光能,温暖得让人忍不住犯困。
然而麒不语却觉得,终有一日天空会撒开手,然后太阳掉进水里,永远不复升起。
“你们要是都走了,晚上谁点灯?”
今天气温抬升,文毅的脖子上仍旧围着阿利亚送给他的红围巾。
“我雇了人。”
“为什么不直接逃了,一了百了。”
“天哪!我可是西溟执政,放着现成的人脉不用,陈麟,你居然以为我是傻子!”阿利亚疲惫地抬了抬眼皮,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麒不语懒得跟他耗时间,更不理解他继续装白痴有什么意义。
“说实话。”
“真冷漠——无情又无趣,你连我唯一的乐趣都要扼杀掉…好吧,我老实交代,我怕出乱子。”
“为什么要怕?即使没有了点灯人,长安城照样运转如常。”
麒不语提到长安城时,文毅的脑袋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你知道你不辞而别后长安城发生了什么吗?”阿利亚眸光渐沉,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微笑着的面孔下,尽是难掩的苦涩。
“长安军长奉命抓我,但行动未果,于是被撤职降罪了。”麒不语锐利的目光扫过文毅,发现对方的脑袋又动了一下,比上次的幅度要大一些。
阿利亚没有否认麒不语的话,也没有接着他的话茬继续说下去:“失去灯光的第三晚,长安城有58%的纯血人族休克了——这还只是官方数据,真正休克的人一定高于这个数字。”
“真的是灯光原因吗?有没有可能是他们本就过得太安逸了,以至于染上了体检器都检测不出来的基础病。”
麒不语在莽原上行走数日,期间只有白天的日光为伴,但他并没有休克。如果说他的身体由于接受过辐射而变得十分特殊,那么艾瑞克呢?连艾瑞克都没有因失去灯光而休克,阿利亚所说的这件事——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了。
“因为你们足够幸运吧。”阿利亚不着边际地说道。
“为什么?”
阿利亚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目视着前方,然后说道:“不是日落变迟了,而是你意识到日落变迟了。”
日落的时间是亘古不变的,所以出了问题的是我的思维,而不是日落?
不,这句话还有另一个意思。
麒不语已经无暇深究阿利亚突然提起日落的原因,因为在他的记忆壳里,一段乱码般诡谲而晦涩的文字蓦然浮现,这些文字经过拆分与组合,形成了一串荒诞离奇却又异常贴切的答案,它完美地诠释了阿利亚话语中的深意。
日升日落既是自然界中的规律,同时也是规则利用的一部分。规则以太阳的升落为界限,将一天划分成看似等长的白天和黑夜。殊不知日升日落的时间并非不变,而是规则让人们认为它是固定的。每个纯血人族都是规则的执行者,只要太阳还挂在天上,他们就会认为白天尚未结束;同样地,如果太阳还没有升起,即使天空已经明亮,他们依然会坚信此刻仍处于夜晚之中。
直到有一天,麒不语突然意识到日落的时间并非永恒不变,这一领悟使他幸运地打破了规则的束缚。
这个答案早已超出了纯血人族数千年来对时间的理解和认知,如果它成立的话——呵,这个世界已经乱套了。
“…”
“嘘——你先不要说,我也不想知道。”阿利亚神秘地将手指抵在嘴边:“等找到了‘沙漠中的绿洲’,你再决定要不要说出来。”
“没问题。只要你等得起。”
*03
朝历4203年·12月18日
“陈麟,还记不记得艾瑞克临别前说的话,‘美酒并不是生活的必需品,但它可以给予生活以调剂。’”
“所以呢?”
“我们的生活也需要一些调剂。”
“我说过无数遍了,这两个字不是你该叫的。”
“我以西溟执政的身份,对逃犯陈麟进行突审,怎么样?”
“那请你现在就滚下去。”
阿利亚居然真的侧身往下面看了一眼,毫无悬念地,飞船正行驶在百米高空之上。灯光勾勒出建筑物的形状,附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霭。
“今晚可真长啊…这将是你我共同度过的第一个良宵…”
其实天已经亮了,只是没出太阳而已。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现在已经算白天了。
“是啊,长的离谱。”透过后视镜,麒不语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御姊和嫣和正在操纵控制台的文毅。
文毅确乎是个非常合格的驾驶员,认真专注,不多说话,甚至不知疲倦。本来副驾驶位置应由他或者阿利亚来坐,但阿利亚死缠烂打偏要拽着他坐在中排双人位,留明玄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后面。
麒不语陷入了深思。以太阳定昼夜是纯血人族的通用规则,但在无色人和边缘兽的世界里并无此项规定。而此次旅途中,众人一致将上午六点视作白昼之始、黑夜之终,对于这一点,有着特殊血统的明玄和御姊和嫣并无异议。
这不禁让麒不语疑窦丛生——他早就想问了,这两个人究竟在隐瞒些什么?
“抱歉,麒不语老爷,阿利亚长官。”御姊和嫣从容自若:“是我太自作主张了。我认为在通用语覆盖之下,每个地区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方言,语言习惯的不同并不会影响人们之间的交往。”
换而言之,某些方面认知上的差异其实并不会影响合作。
“真是巧妙的回答,居然避开了所有要害!不愧是陈麟选定观察者。”阿利亚拍手称赞。
“不准叫我(他)陈麟!”
话音刚落,麒不语发现明玄和自己说出了同样的话,而且对方的语气比他还要愤慨的多。
“那么你呢?”阿利亚单手托腮,好奇地看向明玄。
“他是个很好的研究案例…”驾驶员嘴里咕哝着,除了离他最近的御姊和嫣,恐怕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用不着你问他,自作聪明。”麒不语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咦,吃醋了?”阿利亚捂嘴笑道。
“不过——你现在怎么这么相信我了?不怕我这个疯子加骗子把你们带回政府,然后依法处置吗?”
“你要我说?”
麒不语不耐烦地压低了声音,抬眼注视着他。
在漫长的探索旅程中,随着时间的推移,麒不语发现,他逐渐难以从理性的角度去理解他人的抉择。比如明玄,有机会选择更加舒适的生活方式,却偏要与他一同经历艰难困苦,甚至时至今日麒不语都无法理解明玄为什么会喜欢上他这个“施虐者”。
亦如艾瑞克——恐怕任何拥有正常记忆的纯血人族都不会选择在一个缺乏夜生活的地方开设酒吧!御姊和嫣是例外,她是麒不语身边难得的理性主义者,麒不语喜欢与思维清晰的人打交道。
对于阿利亚死乞白赖跟着他的原因,麒不语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临行前,麒不语递给他一瓶酒:“为什么一定是我?”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可阿利亚听的明白。
“因为我们是共同经历磨难的挚友,是彼此相互信任的伙伴…哈哈哈…”阿利亚拿捏着腔调,说到一半时自己先笑场了。
“好吧,不开玩笑了,我想请你帮我记录一件事。”
“什么事?”
“回到规则诞生的地方,见证我的死亡。”
麒不语浑身一冷。
“只有你明白我在做什么。”阿利亚用手背轻轻拍了拍麒不语的胸膛,语调轻松,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情实感:“我呀,作为规则的奴隶已经两百年了,现在我只想掌控自己的命运,不算过分吧?”
将近两百年…那是纯血人族的一生啊。
规则驱使濒死的纯血人族走进医馆,没有人真正地见识死亡,自然就不会有人清楚自己的同类在临死前会经历什么——是记忆壳先停止思考还是基因核先失去活性?
在与阿利亚的前几次对话中,麒不语虽然预感到他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但那种悲伤只停留在记忆壳的表面,并未使他感到触动。然而,然而此刻面色坦然、声音和表情都一往无常的阿利亚却给麒不语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作为世间仅有的两位觉醒者之一,麒不语深知觉醒所要付出的代价。
世界观在某个瞬间被彻底颠覆,随之而来的是天崩地裂般的精神折磨,记忆壳里的一切信息开始不受控制地解散重构,先前经历过的每件事,说过的每句话,都变得异常遥远而不真实。
最痛苦的不是成为觉醒者,而是在觉醒的那一刻,生命之尺已经走到了尽头。
“嚯,朋友,你怎么了?干嘛一副要杀人的表情…”
“什么时候觉醒的!”
“松手…你会掐死我的。”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首先挣脱规则的是我们而不是其他人?你是谁,我又是谁?”麒不语茫然地看着手心控制九天玄火的开关,忽然感觉自己的手变得陌生了。
“一个是长安城的点灯人,一个是西溟执政,但挣脱规则的肯定不是这两个人,你说对吧,陈麟?”阿利亚分别伸出左手和右手的食指,然后将两根手指并在了一起。
挣脱规则的永远都不是执政和点灯人,而是托兰·阿利亚和麒不语。
“你是不是知道我以前的事?”
当初阿利亚第一次称呼麒不语为“陈麟”时,他并未过多在意。然而,随着这个名字被提及的次数逐渐增多,麒不语对“陈麟”二字的敏感度也在不断攀升。如今,每当他听到这个名字时,总会不由自主地重复许多遍,同时他感到记忆壳中翻涌出许多似曾相识的记忆碎片。
这些碎片似乎与他的过去有关,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陌生感,让他难以分辨哪些是梦境,哪些是现实。
“我不知道啊。”阿利亚异常痛快道。
“取了名字不就是用来叫的嘛,难道你想顶着逃犯的赐名过一辈子?”
“习惯了,懒得改。”
“不过有人告诉我,通过重复的方法可以唤醒失忆者的记忆哦。”阿利亚轻声说。
“谁?”
“一个东极道士。”
……
*04
get to the root of the matter.
追本溯源。
请相信,时间会告诉你答案。
登上飞船以后,时间的流速仿佛变得无比缓慢,在这种情况下,每个人都努力地蓄养着精神,从进入莽原以后,天气一直灰蒙蒙的,以纯血人族的计数方式,他们正处在一个无比漫长的夜晚中。
文毅不知疲倦地操作着控制台,他已经连续工作五十多个小时了,并且在未来的数日里,还将由他继续担任驾驶员的角色。
好在阿利亚的飞船有足够宽敞的内部空间,感到疲惫的时候可以站起身活动一下四肢,甚至能跑到后舱去跳支舞。然而长时间的密闭环境极大地影响着人的情绪,没有了艾瑞克,大家的交流频率明显降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氛。
大部分时间麒不语都在闭目养神,飞船颠簸得厉害,使他无法入眠。眼睛闭上的时候,他的嗅觉和听觉被无限放大,于是他清晰地听到位于后座的明玄一直在小幅度地调整着坐姿,甚至还能捕捉到他那微不可察的闷哼声。
可当麒不语睁开眼睛时,明玄却又没了动作。
“当官很忙的…哪怕人在外面,也要远程处理那些杂七杂八的政务。”阿利亚的手指在视屏上飞快地舞动,他误以为麒不语在观察他,于是边点击视屏边解释道。
你人都要死了,处理的哪门子公务。
麒不语再次闭上眼,那细微的动静又开始了,小心翼翼的,仿佛在刻意回避他。
距离上次服用替代品又有六天了。
麒不语暗戳戳地想。
明玄隐瞒了那么多事情,麒不语觉得就这么无条件地把替代品给他太不合算了,于是收回已经拿住替代品的手,顺便往后椅了椅,装作没看见。
既然你愿意挨,就先受着吧。连我都敢瞒,那就只能自食其果了。
飞船突然改变航向,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沙漠之中。初日破云,强烈的阳光锻打在沙丘上,反射出一道道刺眼的光芒。接近沙漠,空气中干冷的气息扑鼻而来,并且更加浓郁了。在这片荒芜的沙漠中,飞船反而变成了渺小孤独的那一个,在毫无遮挡的原野上坚定地向前飞行,寻觅着未知的航道。
“我们来过这里。”御姊和嫣突然直起身,警觉道。
闻言,麒不语立刻望向窗外,正在撑着眼皮处理公务的阿利亚也揉了揉眼睛,将目光从视屏上移开。
飞船的下方是一片人迹罕至的沙漠,无边无际,几乎看不到任何植被。沙漠之中没有明显的路标或参照物,因此,即使是最有经验的探险家,在不借助任何高科技辅助设备的前提下,也不敢贸然声称自己曾经到过这里。
方向。
麒不语紧闭双眼,在记忆壳里快速回放着飞船的行进路线。经过不断的比对、调整,一条清晰的路线逐渐浮现。他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目光坚定。
“没错,红火蚁。”麒不语从记忆壳里推出一个关键词。
他的视线落在了窗外那片连绵起伏的沙丘上,记忆壳中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
“还记不记得我在匣城里说过的话?”阿利亚噘噘嘴,夸张地摆出长者的姿态:“我早就说过了,不带我——你们会后悔的!!!”
“不会后悔。顶多废点时间。”麒不语辩解道。
飞船的行驶速度逐渐放缓,眼前的景象已经由黄沙变为了一片更加熟悉的森林,树叶早已凋零,只剩下虬龙般扭曲狰狞的树枝树干,宛如魔鬼的后花园。地面上,尚未分解腐化的枯枝败叶堆积成厚厚的一层,恰好铺满了整片森林。
“文毅,准备降落。”
“飞船的能量箱好像坏了,需不需要琢磨一下怎么储能?”
“不用了,我们应该用不着靠它回去。”
“可是我想修。”
失去记忆后的文毅依然莫名地对研究有着浓厚的兴趣。
“好吧,那就交给你,”阿利亚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宠溺和无奈,他轻轻地用手指蹭了蹭文毅的脸,语调轻松道:“不过可别像上次那样弄伤自己了。”
飞船降落的地方是林子里少有的一处空地。这片空地被粗壮的树木环绕,地上铺满了残枝枯叶。空地的一角,两个熄灭许久的篝火堆静静地躺在那里,火堆旁的碎石块摆放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有人曾经坐在那里烤火取暖。
看到这些篝火堆,麒不语的思绪不禁飘回了数日前那个寒冷的夜晚。当时他们一行人顶着严寒在这片森林里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枯枝是最宝贵的取暖资源,如果没有这些枯枝,他们可能会被冻得无法忍受。
这片林子规模很小,绕着外围走一圈最多需要半个小时,因此麒不语从未真正把它当成一个很重要的存在。
“嚯,这里有根闪闪发光的树枝!”
文毅搬开石头,阿利亚从石头的下面拽出一截可伸缩光纤,嵌入式眼镜具有扫描与设色功能,因此在阿利亚眼中,这段光纤散发着橙黄色的荧光。
“我最亲爱的朋友,就算你不打算归还,也不至于把它藏起来吧?”
阿利亚看向麒不语,麒不语又将目光转向明玄,明玄心虚地耷拉着耳朵,手指不停地搓来搓去,紧张地等待着师父的惩罚。
麒不语的目光落在明玄的脸上,仅仅一刹那,他便从明玄的表情中读出了所有。
麒不语已经知道了答案。这光纤显然是明玄故意藏起来的,至于为什么要藏,麒不语猜测大概是因为明玄不喜欢阿利亚,所以也不想看到他的东西。
可光纤的好坏与它的主人有什么关系?甚至还撒了谎…
他没有立刻质问明玄,而是决定先记下来,等时间充裕的时候与明玄好好谈谈。
“看它的主人不爽,就藏了,有什么问题吗?”麒不语本能地替明玄回怼道。
冬日的森林比其他任何季节都要安静,除了将死未死的树木和灌丛外,只剩下罡风的声音。然而风——自然界公认的最为自由、狂放的力量,在这片森林面前也显得无能为力,树林犹如一道无形的屏障,自动隔绝了外界。土是湿润的,而在这片孕育了高大乔木和灌木的树林里,却看不见一条河流,甚至连沼泽都难以寻觅。
麒不语第首次踏入这片森林时并未过多留意这些微妙的异常,在他看来,这里不过是茫茫沙漠中一片小小的绿洲,或许曾经有一条贯穿林间的溪流,但现在早已干枯了,过不多久,就连这片林子也将被沙漠吞噬,永远地掩埋在黄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