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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仓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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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一片寂静,所有人眼神都落在江唯梦脸上,站得远些的已经开始肆无忌惮交换好事眼神。
真是意想不到,方家女这才刚回京,竟就与宸王妃撞上了。
想到京中甚嚣尘上的传言,再见江唯梦不肯回礼的样子,临近之人皆在心里啧啧两声。
不用再猜那传言是否为真了,宸王妃如此情状,摆明了是要给方家女下马威,那便做不得半分假。
三年前宸王尚未娶妻时,众人也只是觉得京城诸多闺阁贵女,他择娶方家女的可能性更大,但论及情爱,她们也只是隐约有个猜测。
如今看来……当真是郎情妾意,却被恩情当头一棒打碎鸳鸯侣了啊。
如此天造地设的一对,现下一个成了孀妇,一个还困在御赐的婚事里。
锦萝也看见了那个香囊,心头惊怒交加,自家姑娘不知道是不是被魇住了,到现在还一言不发。
她正欲不引人注目地牵扯江唯梦的衣摆,提醒她回神,江唯梦却如梦初醒般先一步开了口。
她强压着从心口蔓延到舌根的涩意,笑着回道:“久闻方姑娘大名,今日一见,才知传言果然不虚,清逸出尘,非凡俗可比。”
江唯梦位高,方韫将头又往下低了低,“王妃谬赞,妾受之有愧。”
这可不是谬赞,江唯梦看着面前人从衣领里露出来的半截玉白脖颈,虽在丧期,可那从重叠锦绣堆里温养出来的气度,当真是寻常人不能比。
她忽然觉得自己前些时日的念头真是异想天开。
她还卑劣地想着,事已至此,余生漫漫,总是她这个妻子陪着郁思行过,如同他们的名字,在皇家玉碟上整齐立做一对。
人终有憾事,前局已经无可转圜。
此刻看见方韫,江唯梦才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样神仙妃子似的人物,若曾两心相印只是未曾言说出口,如今有了弥补缺憾的机会,哪怕是道心坚毅的圣人,也会想要破镜重圆。
方梨掩住眼底的幸灾乐祸,正欲开口,却接收到了长姐的冰冷视线。
明明是双含情杏眼,就算是十分怒意,也只能表露七分,方梨却被看得浑身发凉,滚到唇边的话语硬生生被她吞了回去。
她立时把头低了下去,不敢再做挑衅。
方韫眉心微蹙,率先将话引回眼下,“王妃今日也来烧香么?”
这是纯粹的废话了,来护国寺不管求什么都是要烧香添油的,江唯梦经她提醒,才发觉她们现在站的实在不是个好地方。
山门前人来人往,不知有心人能传出多少种难听的话。
不管后路如何,方韫并不情愿做别人嘴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江唯梦微低下头,得体笑道:“是,昨夜做了个梦,与太后娘娘有关,所以特来护国寺拜一拜。”
方韫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神情,话语里带了几分钦敬,“原是如此,王妃诚孝,可先行一步,我与舍妹还要等人。”
方梨可没长姐那样好的涵养,她冷冷盯着江唯梦,藏在袍袖里的手几乎要把帕子绞烂。
江唯梦这是什么意思,搬出太后,是说自己背后有皇室撑腰?
方梨没有亲历当年党锢之祸,只是从母亲嘴里听到过一星半点,知道陛下为储时情势艰难,所以坚定支持储君的父亲才会在陛下御极后被委以重任。
但人心都是肉长成,太后一共生育二子,随母进宫朝见时,方梨见过太后几次,那是个积威深重的老妇人,可她看向陛下与宸王时,脸上温柔与天下所有母亲都一样。
方梨实在不懂,那忠臣遗孤的名头,当真如此无往不利么……
陛下是明主,朝臣莫不效死,何以要用胞弟的一生去酬恩,太后竟也心甘情愿,让她那允文允武的儿子,配这样的山姑。
方梨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跟着方韫行礼目送江唯梦先一步上山。
山门前共有一百零八级台阶,见江唯梦背影寥寥,方韫才转过螓首,平静地看着方梨。
首辅夫人出身世族,指给几个姑娘的贴身侍女都是从母家带来的,无需方韫吩咐,几人就识趣后退数步,默契转过身背对着她们。
方韫呵气如兰,说出来的话却极为淡漠,“你今日举止,太过无礼,回府后我会禀明母亲,让你禁足。”
方梨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眼底露出急色,讨饶道:“不要长姐,京城里一年好时节也就这两个月了,我知错了,长姐饶我一回。”
“你说你知错了,”方韫神色未改,只语气和缓一些,“那我问你,你错在哪?”
有侍女守着,没人能听见她们说什么,但就这样站在此处,未免引人侧目。
方梨露出哀求的眼神,可方韫置若罔闻,似乎还未卜先知一般,先一步堵住她开口,“就站在此处说,你先前出口拿府中权势折辱人家时,可未曾顾及旁人。”
方梨垂下头去,声若蚊蚋,“我不该如此趾高气昂,连累首辅府的声誉,以后若是再见那位郎君,我一定小心恭敬。”
她差不多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且毕竟是父亲功成名就后出生的孩子,自小没吃过苦。
方韫心头微软,但还是继续轻斥道:“还有呢?”
“还有?”方梨骤然抬头,面上写着纯粹的吃惊与疑惑,“我今日,没再做其他事啊……”
方韫眉头再次深深皱起,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非常严厉,“你今年才及笄,不着急相看婚事,你就好好待在家里修身养性,什么时候真的知道何为祸从口出,你再出门!”
方韫:“我问你,方才若不是我拦着,你想对宸王妃说些什么?”
她这样说,方梨又下意识往青石阶上望去,有僧人在寺门前接引,江唯梦的背影只余一抹模糊青色。
方梨有些委屈,“我不过是为长姐抱不平,谁能想今日不过是来上个香,都能遇见她!”
“你为我抱什么不平,”方韫闻言眉心皱得更深,“她是君,你是臣,你怎敢对本朝唯一的亲王妃不敬!”
方梨本能顶嘴,嘟囔道:“她算什么亲王妃,京城何人不知,宸王殿下不喜江唯梦。”
“况且,”到底是不服气,方梨抬头与方韫对视,“本就是她抢了长姐的婚事!若不是江唯梦横插一脚,如今——”
方韫怒喝道:“住口!”
方梨甚少见到长姐发怒,心下清楚她是真生气了,下意识低下头。
可她明明是心疼长姐,心里委屈不已,泪水不受控制浸湿眼底,让方韫喷薄怒意立时消减几分。
“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方韫声音放得很轻,“我如今是孀妇,回京本就不合规矩,若是再传出什么,就算父亲有权势,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方韫拿出手绢替方梨拭泪,“歇一歇,咱们就进寺里头。”
方梨犹不死心,趁着方韫靠近,她将声调压低几分,目光灼灼盯住方韫道:“我只问最后一句,回去长姐要如何罚我我都认。”
她咬咬牙,“长姐当真,不想同宸王殿下成眷属么,你们已经错过了三年——”
方韫再次斥道:“够了!”
她偏过头,“这话到此为止,以后不许你再提半个字。”
方韫腰背挺得笔直,出声呼唤侍女,“锦书,去拿香油钱,我们上去。”
侍女们知道这是姑娘们话说完的意思,纷纷转过身来,锦书拿出桐纸伞,轻笑道:“日头快晒起来了,姑娘别热着。”
姐妹二人携伴而行,方梨缀在方韫身后,闷闷地一言不发。
方韫知道妹妹在气什么,可她无暇顾及,也不能安慰。
首辅位高,也树大招风,身为方家人,哪怕是女子,不能为官,也应该时时刻刻谨言慎行,不致落人话柄。
但她很清楚自己心头所想远没有呵斥时那样斩钉截铁。
江氏女应已入了寺门,不用再担心撞上,她应该也不想跟自己撞上……
方韫盯着脚底青石,脑中不住回响着方梨先前所问,手也忍不住搭到了腰间的香囊上。
殿下他……
这香囊是方首辅所赠,父亲并未说起香囊由来,但方韫认识送香囊之人乃是郁思行的亲卫。
方韫呼吸忍不住快了起来,心头再次浮起接到香囊时的复杂情绪,与先前的难言相比,方韫清楚感知到自己在窃喜。
殿下送这个香囊过来……会是和方梨说的一样意思吗?
可他们身份如今如此悬殊……
方韫脸色依旧未变,只眼中颜色深了又深。
而且……看江唯梦先前那般失态,她定也是知道,这香囊,是宸王殿下派人送过来的。
三年已过,殿下与江唯梦之间并未日久生情,方韫隐隐松了口气,将香囊摆正些许。
江唯梦是枕边人,不知此刻如何作想。
山门之内,江唯梦正往后院禅房走。
她此行来得突然,住持大师并不知晓,正在大雄宝殿内诵经,监寺一边陪笑一边引着王妃往后山禅房走。
“王妃稍等片刻,”与皇室贵胄接触久了,监寺也知道不要自讨没趣,没说半句废话,“贫僧已让小沙弥前去通禀。”
不曾想江唯梦这次却唤住了他,她虽在笑,但笑得十分勉强,“慧岸大师,护国寺,近些时日可做了什么祈福之物?”
监寺愣了愣,如实答道:“王妃消息灵通,是做了些香囊,不过还未供在佛前开光,都由住持看管。”
他听僧人说了这宸王妃与方首辅长女在山脚下有些龃龉模样的事,似乎就与香囊有关。
但多问就是六根不净,监寺宣了声佛号,如同没看见眼前人眉眼间的愁意,笑眯眯道:“待会住持前来,王妃有话尽可垂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