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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根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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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沙弥奉上茶果后,禅房里就只剩下主仆二人。
护国寺有位僧人是在庖厨悟道,出家后说佛在菜中,着手改良僧人们的膳食,护国寺的素斋因此扬名。
还有点心,那位僧人也擅白案,江唯梦极其喜爱寺中一种酥点,每次过来都要品尝,寺中人都会备好。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但江唯梦只草草看了酥点一眼,便又将头垂了下去。
锦萝知她心乱,绞尽脑汁想话来安慰,但那香囊瞧着一模一样,她怕说出什么更伤人心。
可怕什么来什么,江唯梦面上还在出神,却忽然开了口:“锦箩,你觉得那香囊,眼熟么?”
她声音很低,听上去像病弱之人的呻吟,锦箩呼吸一窒,只觉心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拉拽住。
锦箩强打精神,忙道:“像是像的,可王妃又不是不知道,护国寺惯会做这些东西来讨香客喜欢,一做就是一大堆。”
二人相伴多年,锦箩这话一下卡中江唯梦心里的侥幸,她忍不住顺着想,是不是真的就是巧合。
慧岸大师也没驳她的问话,既然做了不止一个,那何以确定,她看见的是同一只香囊呢?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讥讽地反驳她:何必自欺欺人,你知道那就是同一只香囊。
护国寺虽然常做祈福之物赠予香客,或是珠串,或是香囊,或是玉牌。
可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不会在佛前供奉很久,不过是名头好听糊弄人的东西。
但那只香囊散发着如此浓重的檀香气味,绝非几个朝夕可以制成。
护国寺做这些便不会马虎,如那串献给太后的珠串,要先交由寺内几位得道高僧加持,再供在佛前开光,才能冠以佛宝之名送与勋贵。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
江唯梦鼻子灵,她对气味十分敏感,几乎没有闻错的时候。
如果是这样的话……
江唯梦内心霎时一片荒芜,她盯着襦裙上金线绣出的玉兰花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杂乱的东西在她脑子里交叠着闪过,前一种想法刚刚站住脚,江唯梦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后边念头就如汹涌洪流,把所有东西冲得一点不剩。
变来变去,最后江唯梦心口只落定了四个大字。
竟这样快……
原来似郁思行这般冷面冷心从来游刃有余之人,遇见失而复得的珍宝,也会显得迫不及待,连一刻钟都不愿等。
原来真是自己占了人家的位置……
明明是炎炎夏日,这个念头出来刹那,江唯梦却觉得遍体生凉,吸进肺腑的每一口气,仿佛都掺了风雪。
她沉思之际,禅房大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木门在开关间发出吱压的声响,引得江唯梦抬头。
来人正是护国寺住持。
住持抚着白须,先朝江唯梦行了一礼,“王妃安好。”
江唯梦也起身还礼,“叨扰住持了。”
“不妨事不妨事,”住持笑呵呵的,看着像个和煦的老丈,令人心生亲和,“王妃性子坚毅,除却皇家法事,甚少来护国寺,今日是为何事前来。”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把“无事不登三宝殿”几字表露在眼睛里,但好在住持并无恶意,江唯梦羞囧片刻,还是先把借口抬了出来。
江唯梦:“我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太后宫中的莲花池一夜间开出许多金色莲花,不知作何预兆……”
住持神色不变,只眼底带了几分了然,“阿弥陀佛,金莲入梦,自然是吉兆,太后娘娘尚在病中,有王妃此梦,必然吉人天相会尽快痊愈。”
他没有追问,但江唯梦就是从那双平淡的眼睛里看出住持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心口情绪鼓噪不休,江唯梦咬住下唇,轻声问道:“王爷前日,可曾来过护国寺?”
住持静默片刻,却只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他没有回答,那就是来过的意思。
悬在喉口的心刹那间坠入深渊,江唯梦垂下眼眸,从唇齿间呵出一声极低的叹笑。
身体像被巨石拽住,拖着让她停驻原地,江唯梦行不过半步,只能昂首固执地多问最后一句:“那他来护国寺,住持可曾听见,他求了什么?”
住持摇头,“王爷厌烦僧人,且众生所求,唯有佛祖可知。”
唯有佛祖可知么……
舌根上仿佛落了比补药还苦的东西,江唯梦想,若真是这样,想必佛祖会应郁思行所求的。
毕竟原先不信神佛之人,突然求到佛前,必然比寻常信众要更加虔诚。
明明应该是很难过的,那个香囊打破了江唯梦所有的妄念,她清楚认识到,就算做了三年夫妻,她与郁思行之间也没有情分。
她迅速闭上眼,眼底骤然生出热意。
江唯梦双手合十,轻声说道:“多谢住持解惑,是我着相了。”
想求证的东西得到了结果,再待下去也无意义,江唯梦转过身,使尽气力逼迫自己不要露出失态的样子。
这里太空太大,她此刻迫切想要回到自己的小院里,想要缩进那方小榻上,把房门紧紧掩闭。
锦萝满眼心疼,心神一直落在江唯梦身上,保证自家姑娘一旦展露出半分颓态她就能第一时间冲上去护着。
但她实在生气,过盛的怒意逼得气息都紊乱起来。
什么冷面郎君,什么春闺梦里人,都是那副皮囊做出的假象罢了。
皇家富有四海,什么好东西给不出来,她家姑娘又不是把剑横在王爷脖子上逼婚说只要这个人!
况且……锦萝难过地几乎想要落泪,她不信成婚之前,王爷看不出姑娘心悦他。
“王妃留步,”住持忽然在身后喊住二人,“老衲虽不在红尘之中,可见过许多来寺中求善果的痴男怨女,王爷性子耿介,并不在其中。”
“由爱固生忧,由爱固生怖,”住持弯下腰,“王妃是有佛缘之人,自苦者常苦,王妃切记。”
住持念了声“阿弥陀佛”,话头一转,“后山的菩提树郁郁葱葱,常有僧人坐在树下冥想,王妃若是心情郁结,不妨前往散散心。”
这老和尚说话云里雾里的,锦萝一个字也没听懂。
住持说完便捻动着佛珠离开了,江唯梦望着他落拓的背影,在心里将那句话默默念了几遍。
自苦者常苦么……
锦萝担忧地望着她,小声问道:“王妃,咱们要回府么?”
江唯梦忽然问:“王爷是不是还在府里?”
她没等锦萝回答,自顾自摇了摇头,“先不回去了,回去也是……既然住持开口,我们就去后山走走。”
后山清幽,除却寺中苦修僧人,向来没什么人过来,四下只有柏木参天而起,映照得眼前一片碧意。
遮蔽日光挡出的凉意,似乎将这里的气息也浸冷了,江唯梦行走在青石路上,步履之间,喉舌都被那沾染了苔花清香的气味泡得沁凉。
住持的建议似乎并未起效,这点舒爽的凉意尚未到达肺腑,便被心头死灰碎了个干净。
旁人安慰再多,江唯梦也难以再自欺欺人沉醉在那不可能到来的虚妄将来中了。
方丈说得没有错,她这三年虽未得到想要的两情相悦,但深知郁思行的品性。
他冷漠又心狠,掌兵时取人性命眼睛都不眨,但骨子里中正克制,住持这样说,再联想那一日金吾卫与影卫的异动,都佐证了那日护国寺必有什么事情发生。
他定是为了国事才肯踏足佛门。
但这又怎么样呢,哪怕是为了国事找借口进寺才求了香囊,那香囊也赠给了别人。
太后与皇后都说,郁思行娶她绝无隐情,甚至陛下也这么说。
江唯梦迄今还记得自己领旨谢恩那日,陛下如同自家兄长那样,轻柔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同她说,郁思行定然喜欢似她这样活泼伶俐的娘子。
但显然事实并非如此。
她与他之间,就算有再多温存,也不过是相顾无言,说不到一处去。
郁思行不喜欢她,她虽然占着宸王妃的名位,在玉碟上是与他比肩而立的妻子,可在郁思行心里,她约莫跟摆设没什么区别
周遭忽然热了起来,江唯梦从沉思中惊醒,发觉漫步间,她们已经走出了林荫大道。
眼前豁然开朗,先前她只听闻这菩提树是寺中奇观,但从未亲眼见过,此刻看见被木栅栏围住的参天大树,江唯梦才倍感惊罕。
菩提树满冠绿叶,天光洒在叶面上,衬出一道又一道金光,看着倒真有几分佛陀手笔的神韵。
哪怕江唯梦此刻满心凉意,可见着这番奇景,也忍不住心生赞叹。
奇怪的是,住持先前说常有僧人在树下冥想悟道,此时她竟然一个都没看见。
莫不是嫌暑气太盛,蒸得人难受?她只在这刚站了一会,便觉额上有汗渗出。
但出家人修行,也会嫌哭喊累吗?
江唯梦想得出神,宽大树冠之中忽然扔出个东西,直直砸在她脚下。
主仆二人都吓了一跳,锦萝定睛一看,那竟是块骨头,瞧着像是鸡腿骨,上头还卡着几丝没有啃干净的肉。
这可是佛寺,什么人敢在寺中开荤?
锦萝脸色一白,率先张开双臂如同母鸡将江唯梦护在身后,对着菩提树厉声吼道:“什么人在那里装神弄鬼,还不快滚出来!”
她说完这句话就抖着嗓子对江唯梦道:“王,王妃,待会要是那歹人意图不轨,你马上就跑,我,我会拖住他的!你去喊人回来救我!”
她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江唯梦,“但是听说护国寺向来风调雨顺,寺里头还有武僧,应,应该不会……”
她忽然想起她们过来完全是听了住持的建议,又恐慌起来,“是不是那老秃驴自己没安好心,故意把我们往这里引……”
这话十分无稽,住持是得道之人,而且掌握国寺,使人暗杀亲王妃对他可没有好处。
江唯梦脑中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若是死在此处,郁思行成了鳏夫,说不得可以正大光明迎娶心上人过门。
这念头只出现一瞬就被抹消,但却让江唯梦的心砰砰狂跳起来。
她甚至都不那么为眼前诡谲的情形紧张了,只觉得好笑。
潜意识里,原来她觉得他已经这样厌恶她,自弃到了这样的境界。
树影婆娑摇动,随着锦萝那声呵斥,树上竟当真跳下来一个通身布衣的老头。
看清他身上的装扮,江唯梦眼里的慌张一下子变成古怪。
这人身上衣衫虽破,补丁叠着补丁,可江唯梦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道士的装扮。
佛寺里,竟然潜藏着一个道士?
这道士手里还拿着一只油汪汪的鸡腿,跳下树时嘴里鼓鼓囊囊,往江唯梦这走了数步才咽下去,而后他抬手,浑不在意地拿袖口擦了擦嘴。
锦萝满面嫌恶地“咦”了一声,可见人越走越近,她也顾不得害怕,再次厉声叫喊起来,“说你呢!你是什么人?怎敢躲在国寺里偷吃鸡腿?!”
三人皆静了静,道士忽而噗嗤笑了出来,“你这毛丫头好不晓事,一点都不如你家主人通透。”
道士又啃了口鸡腿,“没看出我身上什么打扮嘛,我是道士,吃的又是鸡,可没犯五荤三厌的禁忌,你管这么宽?”
锦萝觉得不对,正欲再说,却被江唯梦拉到身后。
江唯梦轻声道:“但凡事讲究客随主便,你既在佛寺当中,就要守佛寺的规矩。”
道士轻蔑地摆了摆手,“迂腐,我便是打佛寺的鸟,吃佛寺的肉,又能怎样,他佛陀可管不了我三清事。”
道士原本只草草打量了江唯梦一眼,却突然正色,逼问道:“于静筝是你什么人?”
锦萝警惕起来,后背不自觉弓起,江唯梦安抚地拍了拍她手,示意她不必担心。
眼前人身上并没有凶恶的杀意,她微微挺直后背,“正是家母。”
道士愣住,继而笑出声来,“果然果然,你跟你母亲年轻时长得真是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是江家的仇人,锦萝松了口气。
江唯梦在襁褓之中就被母亲托付给旁人,虽挂着江氏遗孤的名头,可她对江家人一点都不了解。
没曾想今日在这里竟然能遇见母亲的故人,香囊之痛都被压下去了,江唯梦顾不得情势不对,问道“道长认得我母亲?”
就这一会说话的功夫,道士将剩下的鸡腿啃了个干净,许是得知了江唯梦的身份,他不好表现得太过粗蛮,便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规规矩矩擦净嘴边。
“自然是认得的,”道士呵呵一笑,说出的话却很无礼,“当年若无意外,我说不得就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