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凉糕 ...
-
郁思行喜欢吃凉糕,这是在岭南时江唯梦发现的事。
那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岭南家家都会做,只是有些麻烦,多是农闲时候做来讨小孩儿高兴。
江唯梦家门前长有一棵大榕树,上面缠了许多薜荔藤,每年到了季节,盎然绿意间就会结出像铃铛一样的小果子。
郁思行亲卫帮忙抬着那只野猪回去时,江唯梦正好揉籽做了凉糕,为表感激,她给三人一人盛了一碗。
农家没什么金贵东西,江唯梦家中的土陶碗还缺了个口子,但郁思行并未嫌弃,他吃完后,定定盯着空荡荡的碗底看了好一会。
搁在如今,江唯梦已对郁思行喜好了如指掌,她一定能瞧出这是喜爱的意思。
但那时她还不懂郁思行的心思,还是亲卫近乎明示地跟她又讨了一碗,郁思行才吃上。
现在想想,她应该那时就对郁思行心生倾慕,所以才会小心翼翼将薜荔截出鲜活枝干,一路倍加呵护带回京城。
京城物候与岭南大有不同,虽然薜荔易活,可江唯梦还是花了很大力气去小心呵护,就这样,那株薜荔每年也结不了几个果子。
每次送凉糕过去,郁思行都会放下手中事物,陪她一起用一碗凉糕,这是两人少有的温存时刻。
江唯梦每每忆起,嘴角总会不由自主向上翘,也是在这样的时刻,她才会生出不一样的希冀。
世间夫妻恩爱之法各不相同,有如梁鸿孟光那样举案齐眉,有如宋弘郑女那样相濡以沫,还有如她爹娘那样缠绵悱恻的。
郁思行性子淡漠,想来无论如何做不出她爹娘那般情态,江唯梦虽羡慕,但也知道无可奈何。
能这样安然同坐一席用一碗凉糕,未必不算岁月静好,因为薜荔年年都结果,他们年年都有共吃一碗糕的时候。
赵嬷嬷见江唯梦意动,忙道:“锦萝已经把结出来的薜荔果摘下来了,这两日天气好,正好能晒。”
“虽说是小食,”赵嬷嬷笑着,“可那滋味真真是好,怪不得王爷爱吃,王妃妙手。”
江唯梦被她恭维得脸红,却没有出声说什么。
接下来两日,江唯梦对那一箩摊在烈日下暴晒的薜荔籽可谓是极尽小心,每隔两个时辰就要去拨弄几下。
锦萝忍不住捂嘴偷笑,“这又不是稻谷,还要来回耙弄好晒均匀,王妃对王爷可真好。”
就这么薄薄一层东西,换在岭南,休说晒两日,若是孩子嘴馋日头又好,晒半日都多了。
夕阳西下时,江唯梦小心将薜荔籽倒入干净木盘,锦萝本以为她要等到明日才做,没想到江唯梦擦完额头上的汗,温声吩咐她:“去取些碱水来。”
锦萝瞪大双眼,“王妃今日就要做凉糕吗?”
“做这东西又不耗功夫,”江唯梦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是今年头一茬薜荔果,王爷定然很想吃。”
锦萝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但见江唯梦十分专注地盯着手中的薜荔籽,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飞速取来碱水。
都说吃人嘴软拿人手软,民间目不识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王爷竟然不知道。
凉糕的确不值什么,可王妃添在其中的心意,王爷难道一点都感受不到吗?
江唯梦揉籽时,脚边忽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低头望去,一只黄灿灿的狸奴正贴着她的脚踝撒娇。
江唯梦吃了一惊,郁思行活阎王一样的性子,府中下人也跟着静默冷淡,所以宸王府里从不豢养什么活物。
这狸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小东西毫不清楚自己闯入了什么地界,十分自来熟地贴着江唯梦撒娇,昂头喵喵叫个不停。
江唯梦心生怜意,她四处张望,扬手把檐下洒扫的婢女叫了过来:“去小厨房给这只狸奴找点吃的,再去问问府院的人,它可有主?”
婢女连忙走过来把猫抱开,退下前问道:“奴婢多嘴问一句,瞧着它不像有人打理的样子,若是无主,王妃要养在紫霄阁吗?”
江唯梦愣怔住,手下揉籽的动作都停住了。
她若是要养这只狸奴,郁思行会不会不高兴?毕竟狸奴总是闹人的。
一个猛烈的念头忽然跳了出来,狸奴算什么闹人,在岭南时,她见过隔壁婶娘生孩子。
那生下来哭声微弱的孩子,稍稍长开一些,就能搅扰得全家都睡不好觉,连带她这个邻居也难得安眠。
她与郁思行,以后也会有孩子,郁思行若是连狸奴都不耐,那孩儿可怎么办。
……定是会有孩子的。
江唯梦握紧拳头对婢女道:“先去问,如若……如若当真没有主人,就抱来紫霄阁。”
婢女眼中闪过讶异,但还是依令屈膝抱着黄猫离开了。
江唯梦继续揉捏着盆里的薜荔籽,不一会儿竟气喘吁吁起来,她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薄汗,看着盆中粘稠的泡沫,忽而苦笑起来。
这具身体真是愈发没用了,揉薜荔籽都能喘气。
尽管如此,江唯梦还是耐心将薜荔籽的汁液都揉出来了,锦萝拿着碱水回来时,就见自家王妃已经坐在廊下歇息了。
天幕将暗,院子里已经点上灯,江唯梦遥遥对着锦萝招手,温声道:“再等半刻钟就把碱水加进去。”
锦萝把碱水放在桌上,转身去屋里取来一壶茶,江唯梦捧着茶盏,笑着道:“还是我们锦萝心疼我。”
江唯梦想起先前去护国寺说的事,正色起来,“你早到了婚配的年纪,先前就说要为你相看,但这还得看你自己的意思。”
见锦萝张嘴就要说,江唯梦微微沉下脸,声音也不似平日那样平和,“休要再说什么选府里人陪我的话!”
她拉着锦萝坐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苦涩,拍了拍锦萝手背,语重心长道:“我也不是觉得府里人就一定不好,只是……”
锦萝疑惑道:“只是什么?”
江唯梦摸了摸锦萝头发,“只是王府规矩重,你在王府里配婚,多只能配许了身契的下人,我倒是能做主放还身契,可后面你们要还是在王府里待着……”
其他人还是会把他们当做家奴看待。
江唯梦:“你从小就跟在我后面,从岭南陪着我到京城,我拿你当妹妹看待,还是想为你寻一门好点的亲事。”
锦萝接过江唯梦喝完的茶盏,面上神色与平日完全不同,内院伺候的几个婢女都在远处,锦萝先是低下头,然后像下定决心一般,抬头定定盯着江唯梦看。
锦萝缓缓道:“姑娘是想让我高嫁吗?”
不等江唯梦回答,锦萝又道:“姑娘定是想让我高嫁的,我给姑娘收拾东西,看见了特意摆在一遍的箱子,那是姑娘给我存的嫁妆吧。”
锦萝:“姑娘不想让我日后过风吹日晒的日子,更不用伺候人,哪怕是小门小户,嫁过去也是当家主母。”
锦萝觉得自己不该说这话,可她看着江唯梦实在心疼,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就像姑娘如今过的日子,姑娘是王妃了,可姑娘快活吗?”
这话几乎算当胸一箭,虽然江唯梦知道锦萝说这话是怜惜自己,可她还是难以克制地呼吸一窒。
她嫁予郁思行这三年,快活吗?
心里有个声音微弱但斩钉截铁:她不快活。
锦萝说着鼻子酸涩起来,眼眶也湿润了,她不敢看江唯梦神色,重新低下头去,“成婚,我就不由我自己了,再命好,我也要伺候公婆服侍夫君,我就不能时时刻刻陪在姑娘身边了。”
江唯梦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她心腹酸痛,强压着涩意道:“我怎会让你嫁那样的人家,你是亲王妃的妹妹,娶你的人只会奉承你。”
锦萝就势趴在江唯梦的大腿上,这样十分失礼,可她管不着了,她贴着江唯梦的小腹,闷声道:“我的命是姑娘救回来的,瞧见姑娘真正开心之前,我哪都不去。”
江唯梦闭上眼,将眼底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她摸了摸锦萝的脸,又笑起来,哑声道:“好,你的婚事便随你。”
“不过一点,”江唯梦轻轻给了锦萝一爆栗,“我只跟你说一点,你若是有了心悦之人,一定要同我说。”
锦萝咕哝了一声,“奴婢藏不住心思,王妃一看就知道了。”
江唯梦心里一软,两人再没多说什么。
碱水倒进去后等了半刻钟,凉糕便成型了,江唯梦往盆里添入清水,用刀将凉糕小心翼翼化成小块。
凉糕其实没什么味道,单尝还有一股淡淡的清苦气,岭南小孩子吃再不舍都要添两勺糖汁进去,但郁思行独独钟爱凉糕的原味。
江唯梦清楚记得自己第二次做添了贵价的蜂蜜进去,但郁思行草草吃了两口便把碗放下了。
赵嬷嬷帮着江唯梦拾掇了两下,对着铜镜里女子妍丽明媚的面庞,她真心实意叹道:“王妃这样好样貌,添什么妆饰都是点缀。”
若她是男子,与这样的女子朝夕相对,如何能不动心?
江唯梦从锦萝手里接过食盒,慢慢往主院书房走去。
可不知为何,最近总是这样心神不宁,越靠近书房,江唯梦脑子里杂乱的念头就越不受控制,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从郁思行不肯解释来由的青玉莲花冠始,到锦萝刚刚问她这样的日子快不快活,这都是近半月内发生的事,却比前三年的愁思加在一起还要浓烈。
快走到书房时,江唯梦在转角处险些与要出门的去冬撞上,她被惊了一跳,下意识疾步往后退去,没曾想脚下没站稳,若不是锦萝在旁边稳稳扶着她,她怕是摔得很难看。
去冬也被吓得不轻,连忙跪下请罪。
这一撞倒把江唯梦心头萦绕的杂乱念头都撞没了,她抬手示意去冬起身,眼睛不受控制落到他行礼的手上。
他手里拈着一枚形状别致的香囊,上头绣了佛教的“卐”字纹,沾染的与别处不同的浓重檀香味,也昭示了香囊的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