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兰的遗书》醒野

23、二十三封遗书 苏格兰的遗

　　车停在我的安全屋楼下。

　　我没动，琴酒也没动。

　　我们都静静坐在那里，如同过去的那一个月，不吵架的时候，我和琴酒总是沉默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或是相安无事地靠在车门上望着远处风景抽上一支烟。

　　当风吹散山间的雾气和从指尖缓缓升腾的烟雾，十年来的恩怨情仇和二十年来的针锋相对仿佛也暂时被风吹散了。琴酒的目的，组织的计划，所谓的生死存亡……我什么都不想理会了。

　　楼上的灯是熄的，绿川也许是睡了，也许是出去执行任务了，也许他早已搬出去，不再回来。

　　夜色浓重，稀薄的月光从云层渗透出来，车窗里清晰地映出两个人的倒影。

　　“滚下去。”琴酒命令道。

　　一般来说我会跟琴酒对着干，他越让我干什么我就越不做什么，他让我下车，我偏不，靠着椅背纹丝不动。

　　琴酒打开车门，绕到副驾驶，粗暴地把我从车里拖出来，“砰”的一声摔上车门，差点儿夹到我的手，整辆车跟着震了一下。

　　攥着我胳膊的那只手犹如火钳，我咬牙怒视，琴酒也冷冷地看着我，剑拔弩张之际，一道熟悉的嗓音打破僵局。

　　“夏布利？”

　　我的目光一下柔和下来。

　　绿川挡在我身前，握着琴酒的胳膊，冷声警告：“放开。”

　　哪里轮得到他保护我。

　　我看不到绿川的表情，不过从琴酒骤然变化的神色来看，大概是那种很像苏格兰会露出的表情，否则琴酒不会露出那种很像曾经的黑泽阵才会露出的表情。

　　那太久远了。

　　“松手。”我说。

　　两个人都没动，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提高音量吼道：“耳朵都他妈聋了？！我说松手听不见吗？！”

　　那两人缓缓放下手，还是一副随时准备掏枪的架势。

　　我把绿川扯到身后，琴酒扫我一眼，嗤笑嘲讽：“养狗都养不熟。”

　　这个时候按理来说我是该骂回去的，可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扬长而去，直至尾灯消失在路口。

　　我久违地回到了我的安全屋。

　　这里被绿川打理得井井有条，连一点灰尘都没有，绿川也一点没变，还是跟第一天来这里时那样，像一棵青翠挺拔的绿植。

　　可坐在熟悉的沙发上，看着眼前熟悉的人，我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

　　我明明记得我只离开了一个月而已。

　　“绿川。”

　　他垂着头，恭敬地说：“是，您有什么吩咐？”

　　我问他：“你要搬出去吗？”

　　他明显愣了一下。

　　无所事事的一个月，什么都不做的时候最容易思考，一路上我最大的感悟是，我的生活不能没有苏格兰，却并非不能没有绿川。

　　绿川的到来为我的生活增添许多乐趣和微不足道的烦恼，因为绿川，我变成了一个更像人的人。他的早餐，他的陪伴，他的关心和照顾，他的伪装和欺骗……这一切都让我久违地感受到活着的温度。

　　但活着还是死了对我来说有什么分别，绿川终究不是苏格兰。

　　“……您说什么？”半晌，绿川呢喃了一句。

　　“你要搬出去吗？”我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绿川缓缓抬头，灯光下被照得发银的蓝瞳中透出一丝冰冷，我眯了下眼。

　　他很快便调整过来，仍旧一副乖巧温驯的模样：“我就当您没有说过这句话。”

　　我大概是被威胁了。

　　我确定绿川在仗着我对他的喜欢蹬鼻子上脸。

　　谁让我喜欢他呢。

　　我按了按眉心：“去睡吧，明天再聊这件事。”

　　他似乎还有话想说，但最后选择了妥协，只说：“晚安。”

　　凌晨两点半，我起床上厕所，发现沙发上有道人影。

　　黑暗中，绿川慢慢转头看向我，幽深的眸子让人捉摸不透。

　　我忽然有些好奇他在想什么。

　　“你大半夜不睡觉，坐在这里干什么？”我也确实这么问了。

　　“在想怎样挽回您的心。”

　　绿川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他不故作乖巧的时候会挺直脊背，比我更高。

　　“您决定收回对我的宠爱了吗？您已经不需要我了吗？我对您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了吗？”

　　他连续抛出的三个问题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的脑容量还不足以支持同时思考三个问题。

　　“我……”

　　他突然吻上来。

　　我被推搡着抵在墙上，绿川搂住我的腰，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呼吸，加深这个吻。

　　手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忽然清醒过来，用力推开他。

　　“我没有。”绿川拉着我的手，“我没有想让你死，夏布利，你相信我。”

　　他用这道嗓音、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很难不去相信他。

　　但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再怎么相信他了。

　　我给他的信任已经不能更多了。

　　我又不是没给别人设过局，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就算一切证据指向绿川，事也未必真是绿川做的，更别提我现在死了明显对绿川弊大于利，反而对某些人来说是正中下怀的好事。

　　我选择直接把罪名扛下来是为了保全绿川，这事落在我身上是一桩麻烦事，落在绿川身上就是一个死，他怎么连这个道理都回不过味儿来。

　　我不保他还保谁？
　　我不保他谁保他？

　　我不在乎绿川究竟想不想杀我，也不想知道绿川在整件事中具体扮演了什么角色，也许他只是想搞砸我的计划却被借题发挥，也许是他被谁教唆利用了，也许他真的一心想弄死我……选项太多，他不是苏格兰，我愿意耗费的脑细胞实在有限，就这样过去就得了。

　　我明明早就对他说过，他想对组织里的谁黑吃黑都无所谓，我会帮他，哪怕这个人是我。

　　我偶尔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至少在他面前我还会信守承诺。

　　我摸了摸他的脸颊，说：“去睡吧。”

　　我转身离开，他突然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窝，在我的卧室门口，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其实接受也没什么，绿川、琴酒或是其他人在我眼里没有分别，我的生命中只分苏格兰和其他两种人，可仿佛就是有一道声音在告诉我，唯独绿川不行。

　　“你把自己当什么了？”我望着前方平静地说。

　　“……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困惑。

　　我闭上眼。

　　我终于开始懂苏格兰了。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困难，努力抓住门框稳住身体，视野却还是一寸寸矮下去。

　　绿川吓了一跳：“夏布利？对不起……我……”

　　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那里面紧张而愧疚，不知所措的样子，分不清是表演还是真情流露。

　　我绝望地想，当年的我在苏格兰眼里是不是也是这样？

　　看起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了活下去不惜出卖一切，打着爱的旗号一次次做着明显到可笑的暗示和试探，像个仗着宠爱胡作非为的无赖。

　　可苏格兰还是一次次地选择了宽容我。

　　我罔顾了苏格兰对我的尊重和爱护。

　　也许真正让我感到绝望的是，我在这一个月里清楚地意识到，我的生活即便没有绿川也没关系。

　　或许对苏格兰而言也一样，他早就不需要我了，甚至从来就没有需要过，我对他来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甚至是个累赘，是个会让他受到攻击的把柄。

　　可苏格兰还是一如既往地保护着我。

　　“夏布利？”绿川低声呼唤我的名字，“慢慢呼吸……呼气……”

　　我抬起头，从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我终于明白，绿川不是苏格兰的替身。

　　他是另一个我。

　　他是……
　　我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