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兰的遗书》醒野

24、二十四封遗书 苏格兰的遗

　　“您非要这样吗？”

　　睁开眼，一缕黑发垂在眼前，像是一团海藻。我吹了口气，发丝散开，又慢慢飘落回我的眼皮上，有点痒。

　　在我感到不耐烦之前，那缕头发自己移开了，视野豁然开朗，取而代之的是一对绿瞳，即便配上一张笑脸，眼底仍旧透着锋芒，令我不爽。

　　两相比较，那我还是更愿意看到头发。

　　诸星大低头看着我：“您一定要这样不可吗？”

　　我越看那张脸越不顺眼，抄起旁边的抱枕，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我冷哼松手，抱枕没掉下来，诸星大识时务地伸出手接住抱枕，随意丢在沙发尾。

　　他该庆幸自己接住了，要是砸到我，他今天就死定了。

　　我翻了个身，沙发空间不大，更何况还有个人坐着，但这间安全屋里的沙发起码比棺材板似的床躺起来舒服一点。

　　充当枕头的大腿因常年锻炼的缘故肌肉结实，枕着并不舒服，但再不舒服的地方我也睡过了，这点程度也算不了什么。

　　我重新闭上眼睛，手里拨弄着一缕头发，在指尖绕了两圈，手感不错，发质跟琴酒的头发有得一拼。

　　诸星大的头发很长，这样的头发势必需要精心打理，我来的时候他刚洗过澡，发梢能闻到精油的香味，发丝垂落在身旁就像周围点了檀香，他不说话惹人烦的时候，竟然有些安神的效果。

　　诸星大在上个月取得了黑麦威士忌这个代号，都不必深入调查，他取得代号跟琴酒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就知道当初我待在他安全屋的事是他泄露给琴酒的。

　　但想到找个清静的地方，我还是来了这里。

　　“您心情不好吗？”头顶传来诸星大的声音，语气和缓。

　　“少咒我。”

　　“为什么不找苏格兰呢？您一直很信任他吧。”

　　“你可以换个问题。”

　　“您为什么找上我？我一直以为您很讨厌我。”

　　诸星大这个人没大没小的，不过是拿到了代号，就开始得意忘形了。

　　我皱眉，抬眼看向他：“我最后给你一次重说的机会。”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睁眼，四目相对，他愣了一下，手臂随意搭在沙发背上，仰头望了几秒天花板，说：“您是不是喜欢琴酒，把我当成——”

　　我抬起手，一拳精准命中他的下巴。

　　诸星大吃痛闷哼一声：“……！”

　　“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嘴！”

　　他捂着下巴倒吸一口凉气：“嘶……抱歉。”

　　我料定他在装可怜，懒得搭理，继续闭目养神。

　　我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平易近人了，一个小小的刚拿到代号不到一个月的家伙竟然都敢挑衅我。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自说自话：“如果不是这样，我想不出您来我这里的理由了。”

　　“……”其实我也说不清为什么选择这里。

　　也许是因为这个家伙目的性太强了。

　　诸星大可以抛开一切私人情感谈生意，不论过去是否交恶，不论立场是否对立，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永远能像过去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发出邀请。

　　这样的人不会让我觉得虚伪，他尊重心中的欲望，把想要的东西明码标价摆上台面，而我有能力满足他的欲望，这样的关系反而简单轻松得多。

　　诸星大低头看了我一会儿：“您开始厌倦苏格兰了吗？”

　　“不想死就闭上你的嘴。”

　　诸星大笑了：“就算不想跟……某人见面，也不至于来我这里吧，难道您喜欢跟我待在一起吗？那我可真的要受宠若惊了。”

　　我坐起来，冷眼看着他：“知道我在忍你，就给我闭上你的嘴。”

　　他做了个投降的手势，脸上还挂着笑，怎么看怎么欠揍。

　　但我没心情跟他计较。

　　我只想找个地方安静一会儿。

　　诸星大不知道苏格兰，他只见过如今的绿川，据说他们两个在任务中配合得很默契，私交匪浅。

　　我并没有厌倦绿川。

　　我依然想要将拥有的一切交给绿川，想看到他的脸上因我露出笑容，想看到他的眼睛因我晕染出笑意，想听到他用那样的声线笑着呼唤我的名字。

　　绿川为我编织了一个美梦，让我沉沦无法自拔，可梦终究会醒。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我没想到，真到了这么一天的时候，我面对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绿川怎么会像我呢？

　　因为苏格兰而从一无所有变得拥有一切，知道自己是被优待的那个所以一边小心翼翼一边得寸进尺……这样的绿川，竟然像极了当年依附苏格兰生存的我。

　　我并不像苏格兰，我没有苏格兰那么高尚，也没有苏格兰那么强大，是绿川的存在让我变成了一个可以与苏格兰相似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加倍感激绿川。

　　我本该奖励他，可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躲在了一个没有绿川的地方。

　　我在逃避，因为当我意识到绿川与曾经的我相像时，那一刻，我不再期待听到绿川的谎言。

　　苏格兰是否也曾不再想看到我呢？

　　我的那些小动作，我的那些小心思，苏格兰是否也像我看穿绿川的伪装和谎言那样将真相尽收眼底，却因不在乎和不在意而没有揭穿？

　　我浑身发冷，不想再去思考那些可能性。

　　“我没有厌倦绿川。”我喃喃自语。

　　诸星大“嗯？”了一声，低头凑近听，垂落的长发又一次扫过我的脸颊。

　　我想起这十一年来，很多次，琴酒侧躺着，胳膊撑起上半身低头看我，凌乱的长发落在我身上或脸上，像是编织了一张网。他听我提起苏格兰或是主动向我提起苏格兰，嘲讽地对我说苏格兰不爱你一类的话，然后听我愤怒地反驳，最后扭打在一起，他总是会赢过我，把我压制在身下，居高临下地看我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的模样。

　　琴酒知道些什么？如果苏格兰真的留下了遗书，琴酒是否早就看过上面的内容，所以才说那样的话？苏格兰真的会为我留下遗书吗？

　　我不知道。

　　我不想知道。

　　不能再想下去了。

　　我无意识攥紧掌心的发丝，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正大口喘气，我翻了个身，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我咬着牙关，拽着那缕头发猛地向下，诸星大被迫弯下腰。

　　他的神情仍旧波澜不惊。

　　额头抵着额头，我直视那双绿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爱他。”

　　那双绿瞳微震，似乎在震惊我的话。

　　“您是说……”

　　“没错，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爱绿川。”

　　我慢慢松开手，手臂无力地从沙发上滑落，垂在一边，指尖捏紧地毯上的绒毛。

　　绿川呢？

　　绿川有爱我吗？

　　绿川对我的关怀和体贴，绿川的拥抱和亲吻，绿川一次次的暗示和邀请，绿川所展现给我的一切，都是求生欲作祟和有所图谋，还是假意中掺杂着一丝真心？

　　如果绿川不是苏格兰的替身，而是曾经的那个我，那是不是证明，我对苏格兰的爱不过是我潜意识中将求生欲美化的产物。

　　我用双手紧紧捂住脸，身体蜷缩起来，呼吸越来越困难。耳边仿佛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听不清，指缝间透进一点绿色，很快重新被黑暗吞没。

　　我想，绿川必须也得纯粹地爱着我才行，就像我纯粹地爱着苏格兰那样。

　　事到如今，我只能选择爱绿川，绿川也只能选择爱我。

　　这就是我与绿川各自成为苏格兰所要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