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等等我》尘下

5、棺材 外婆死了。

　　放年假了，这个单位放年假很早，腊月初十就放假了。而且还发了工资，并且给了一笔年假快乐金——120块钱。
　　120在我们那边是个特别吉利的数字。月月红。
　　外婆十二月出生，十二日是具体时间。大吉。
　　我高兴地给外婆打电话，打了两个，都没人接听。我没多想，只是在手机上罗列清单，给外婆买什么。大城市物价高，我要去我们镇上买。瓜子花生面包小蛋糕，当然，少不了外婆最喜欢的八宝粥。外婆一个人住，懒的时候就是八宝粥凑合着吃，有时候一天都不做饭，只喝八宝粥。为此，妈妈和舅舅念了她很久，可她就是不听。妈妈和舅舅也拿她没办法。
　　先在镇上买一点，等外婆过生日，就带她去我们小县城买，不，在小县城大吃特吃。四年前我在小县城买不起一个十块钱的蛋糕，四年后，我要买十个蛋糕。我现在有钱了。
　　还有小县城的米豆腐，超级好吃。那里的酸水，往米豆腐里一加。美滋滋儿。感觉人都升仙了。
　　大城市也有米豆腐，但是没有这样的酸水，所以我吃过一次就再也没吃过。对我来说，我们小县城的酸水永远是最好喝的。小县城的米豆腐，永远是最好吃的。我在大城市念了四年书，再也没回过小县城，可那里的米豆腐味道，我一直怀念。一直说要去吃一次，但是从来没有去过。尽管小县城跟我的大城市就两个多小时的车程。
　　也许，是少了陪我去的那个人吧。我想。
　　一个人无论去任何地方，都是无趣的。米豆腐也吃不出那种味道。
　　所以，我亲爱的外婆，后天我就带你去我们小县城，大吃大喝一顿再说。
　　路人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我，我才意识到，我窃喜得像个傻子。不，就是傻子。

　　傻子很快就哭得泣不成声。
　　妈妈告诉我，外婆死了。
　　我的大脑陷入长时间的空白。好像是妈妈的啜泣声把我拉回现实。
　　我抖着嘴唇对妈妈说：“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妈妈说：“今天去赶集，摔死的。”
　　我哇地哭了出来。我小时候经常这样嚎啕大哭。但这次不同于小时候，这么大的人，哭得这么不成样子，太难堪了。但我已然不在意这种难堪。只是路人被尴尬到了，慌张地四处闪躲。当然，也有几个人慌张地给我递上了纸巾。我没说谢谢，只是蹲在路边，看见世界一片默然。
　　妈妈说：“燕子，节哀。想开点。要学会接纳，每个人都会离开的。我也会离开。你爸爸也会离开。意外这种东西，真的说不准。妈身体那么好，我以为她能一百二十岁，没想到今年冬天都没撑过……”她沉默了很久，才絮絮叨叨地又念：“……她这辈子，没过过好日子。本来打算过几年把她接去我们家的。没想到……”
　　“妈，”我打断妈妈的自责，强自笑了一下，故作轻松地说，“不是你的错。外婆性子倔，你跟嫂子都跟她说过很多次了，她都不去。每次去我家玩，她也都待不住，每次耍几个小时就开始担心家里的鸡鸭狗，明明又不急。甚至少吃一顿也饿不死。她就是耍不住。”
　　妈妈仿佛陷入了回忆里。她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断了电话，我才听见她问：“燕子，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妈，明天才能回了。今天没车了。”大巴车返乡最迟是中午一点半，私家车也是。
　　我接到噩耗的时间是一点三十二。差两分钟。
　　我想到外婆差两天就过生日了。
　　我恨极了“二”这个数字。
　　为什么总是差一点，一点点。

　　我看见自己的微信余额，那一万多块钱，像是一种莫大的讽刺。有这一万块钱，我可以买外婆一个快乐的生日。我可以买枕头，把她家里那些发霉发臭的枕头换掉，换她进入温暖的梦乡。我还可以把她的床单被套换了，换她进入干净的梦乡。我还可以买电视，让她睡觉的时候也能看着电视入睡，换她一个热闹的梦乡。我还可以买很多吃的喝的，让她堆着吃。必须把她家里那些过期食品换了。
　　但这些……都已经成了奢求。
　　有这一万多块钱，换不回外婆的命。甚至十万百万千万，乃至一个亿，都换不回外婆的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扛到第二天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去的车站，错过一路的好风景，去到舅舅家，穿孝衣，看见外婆的遗体。
　　外婆很小很小。躺在里面，跟个骷髅似的。
　　妈妈跪在地上，早就哭红了眼睛。我听见她哭：“哎哟我的妈，你怎么死这么惨……”
　　小时候我参加葬礼，听见别人这样哭，还会笑。觉得特别好笑。那时候妈妈会吼我，不尊重人。
　　小孩，哪懂这些，只是觉得腔调特别好笑。为了不被妈妈打，只能出去笑。

　　我木愣愣地盯着灵车里的外婆。原来人死后，真的一点灵气也没了。以前我盯着外婆，外婆都是笑眯眯的，而现在……
　　外婆，你怎么不笑了？
　　你再对我笑一笑吧？！
　　像在我穿开裆裤那个岁月，对我宠溺地笑一笑，笑我穿开裆裤尿尿还把裤子尿湿了。笑我不上学偷跑去树林里摘树叶，结果老师发动全班势力，上课时间来追杀我，还没追杀到，还是我第二天自己去的学校，当然，我也被老师打了一顿，额头上几个大包。我回家后自然也被爸妈打了一顿，屁股上几个大包，几天坐立不安，被同学们一直嘲笑。

　　外婆，你再对我笑一笑吧。
　　像在我第一次拿奖状那时，对我欣赏地一直笑。
　　一直夸我有本事。
　　外婆你没上过学，连奖状是什么都不知道，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却会写我的名字。尤其是那个“燕”字，写得特别好。
　　这简直是世界第八大奇迹。

　　外婆，你再对我笑一笑吧。
　　像我考上我们县城最好的高中那年，看见我的名字被印在我们镇光荣榜上时，拉着我的手，对我明媚地一直笑，还拉着路人，一直说，这是我家燕仔，她上光荣榜了，给我们镇争光了。
　　路人也一直夸我。
　　毕竟我们镇师资教学条件都不怎么样，能考上小县城第一高中的人数少之又少，出一个就是为我们镇争光。

　　外婆，你再对我笑一笑吧。
　　像我以五八九十九的分数考上一本大学时，对我咯咯咯地笑，笑得牙齿都快掉了。笑完一直说：“我家燕仔就是厉害。一本，名牌大学。”
　　我有些无奈地对外婆说：“没那么出名。比不得985211。”
　　“就是厉害，什么952的，都没燕仔的学校漂亮厉害。”外婆骄傲地说。准确地说，是傲娇。
　　我也傲娇地说：“就是，什么952，都没我的学校漂亮厉害。”
　　我跟外婆互相对视着，笑了老半天。
　　笑完，外婆突然问：“那个什么52的，是什么？”
　　我回外婆：“那个52，是由清华大学北京大学浙江大学复旦大学等高校组成的大学，都是全国顶尖大学。全国最好的大学。”
　　我又细想，外婆只听说过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
　　外婆问：“燕仔，那你读的是清华大学还是北京大学？”
　　我：“……”
　　我沉默了很久，外婆才试探性地喊：“燕仔？”
　　我扯了一下嘴角，似哭还笑，我对外婆说：“你家燕仔考的学校只是普通一本，跟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外婆懵了会儿，才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说：“……哦……”
　　我：“……”
　　我心里有些抓狂，满脑子都是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的样子。
　　是我不想上清华吗？是我不想读北大吗？是我还差得远啊。是他们不要我啊…………
　　外婆说：“那还是我们家燕仔厉害。”
　　我被外婆蹩脚的安慰逗笑。笑出鼻涕泡。外婆从兜里拿出折叠得很好却又散发出轻微霉臭味的帕子，打开，把里面的钱拿出来，用帕子把我的大鼻涕虫擦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