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等等我》尘下

6、生日 外婆的生日

　　第577章
　　外婆第六章
　　外婆的生日到了，我给了她很多钱……
　　全部烧给她了……

　　我乘坐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去了一趟小县城。我点了两碗米豆腐，一碗自己吃了，一碗留给了外婆。我喝了很多酸水。根本不酸。像潲水。
　　离开的时候，店员奇奇怪怪地看着我。我说：“吃不下了，你吃吧。”
　　店员神色诡异地盯着我，又尴尬地移开视线。我什么也没说，独自离开了店。我听见店员在我身后嘀咕些什么。
　　外婆，就当是你吃的了。我仿佛听见自己说。

　　我在小县城走了很久，其实是乱走的。我也记不住那家蛋糕店了。我只记得那家蛋糕店很小。旁边是一家鞋店。
　　我又走了半天，路过两个蛋糕店，其中一家蛋糕店旁是鞋店，但我知道，这不是我记忆里的蛋糕店。
　　果然，在下一个路口，我看见了我记忆里的蛋糕店。虽然店铺的外观跟我记忆里的大相径庭，但是我百分之百确信，这就是我记忆里的蛋糕店。
　　因为……我看见了我记忆里的“人”，那个“人”的目光跟以前比起来，柔和了许多。我感到有些意外。
　　我拿了两个记忆里的蛋糕，蛋糕跟以前一样小，但是更贵了，要收12块。
　　又是2。
　　我心里一阵凉。
　　“买不起就别进来。”我好像听见了这道声音。我猛地抬起头，却看见店员始终笑盈盈地盯着我。那种笑，是一种让人看了就特别舒服的笑，让人感觉她发自内心地喜欢你。
　　原来是四年前的声音。
　　我勉强地笑了一下，声音又低又哑地说：“拿两个吧。”
　　“好。”店员说。她依然是笑着的。
　　我也笑了笑。

　　店员给我打包蛋糕，她突然有些惊讶地叫了一声。她问：“你认识我么？”
　　我木然地思考几秒，最终摇了摇头，说：“不认识。”
　　店员抓了一把柔美的头发，说：“好吧。有可能我认错人了。”
　　我问：“你觉得我像谁？”
　　店员想了几秒，才说：“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好像我几年前见过一次。也是在这里。”她用手指指了一下我手里的蛋糕，说：“她也是买的这个蛋糕，还拿了两个。”她的目光变得有些诙谐，继续说：“不过当时有些遗憾，她没买起。我还嘲笑了她。这特别不对。”
　　是我么？
　　我有点不太确信，我当时真的没买么？

　　“其实她一走进来，我就知道，她买不起。她穿着烂拖鞋。”
　　砰——
　　烂拖鞋这几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打在我心间。
　　是我。
　　那年我第一次来县城，穿的确实是烂拖鞋，鞋子被针缝过很多次。红色的拖鞋，白色的线，特别特别突兀。当时妈妈缝补好，我还生气了，吼她：“这种鞋我穿出去怎么会有面子。”妈妈哑口无言。
　　我急忙给妈妈道歉。妈妈穿的也是这种鞋。从小到大，妈妈甚至没穿过一双新鞋。每次都是穿我跟姐姐剩下的。
　　我听见店员的声音：“……黑黑的，廋廋的，完全就是一个穷鬼的样子。”
　　我说：“那个穷鬼是我。”
　　店员对着我九十度鞠躬，随后言辞恳切地说：“对不起。”
　　“没事。”我无所谓地说。
　　店员满眼愧疚地看着我，她说：“我当时也是说话没轻没重的，打击到了你吧。那么小的一个小女孩，而且是青春期，那么要面子，我居然用那么鄙夷的眼神，那么恶心的语气说出那种话。”
　　我说：“没事。我见得多了。”
　　店员安静了下来。

　　我笑了一下，对店员说：“到了高中还穿破裤子破衣服的人，我身边都不少见。”
　　店员恍惚了几秒。
　　我摆摆手，对店员说：“我先走了。”
　　我想起外婆，临终前，她穿的还是补丁裤子。她这辈子就没穿过几条好裤子。每年她就多添两件衣服。每年过生日，妈妈和舅舅各自给她买一套。但是外婆几乎都不穿。妈妈和舅舅提醒她穿，她也总不穿，总说要把旧的穿坏了再穿。实际上，她的旧衣服几乎都是坏的。不是这里几个补丁就是那里几个洞。老太太嘛，也不注意这些，去哪儿都穿那么差。

　　不经意间，我就走进了蛋糕店旁边的鞋店。在我原本的计划里，我今天该带着外婆来这里买鞋的。外婆的鞋，都是布鞋和胶鞋，布鞋也多半都有洞有补丁。她这辈子还没有穿过运动鞋。
　　我第一次穿波鞋的时候，外婆看见了，心里觉得很诧异，于是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波鞋。
　　我还说：“外婆，等我有钱了，就给你买一双。”
　　外婆嘿嘿嘿地笑着。她说：“不买，贵。”
　　我说：“放心，我会赚几百万，够买几万双波鞋了。”
　　外婆说：“好。”

　　我在小店里的波鞋间打转，小县城物价低，一双波鞋几十块钱。我买了一双白色的，跟我第一次穿的那双几乎一模一样。码数是34。
　　我的码数是36。
　　我呆呆地盯着那双波鞋，整个人有些迷茫。
　　外婆的脚码居然是34。
　　我猛地被这一点吓到。
　　我高中的时候，脚码就35了。现在脚码36。
　　现在要找一个34码脚的人，少之又少。
　　我想到外婆的音容笑貌。我从没想到，外婆居然那么矮。外婆太强大了，自己一个人生活那么多年，没给别人添什么麻烦。唯一的一次麻烦，还是她有次砍猪草，把手指看断了，打电话找妈妈求助。妈妈跑了半个多小时，赶到她家，把她带到医院，给她把手指手指接了。外婆也算是有福气，手指头接上了，还能用。
　　福大的这么一个人，怎么命就是不好，孤零零活了那么久，还没被伺候过，就去了天堂。
　　养儿防老，虽然舅舅和妈妈都孝顺，但是都没能让她享福。外婆太执拗了。
　　我想到外婆僵硬发紫地躺在棺材里的样子，想到外婆摔坏的屁股。外婆赤条条地来到这个世界，一辈子被困在大山，连我们小县城都没去过，就残缺地离开了这个满是痛苦满是遗憾的世界。
　　我把鞋子烧给了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