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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脏 外婆的心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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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100块钱你好好拿着,别跟你妈说。”
“不用了,外婆,我都这么大了,而且我下半年就要出社会,找工作了。我马上就要自己赚钱了。到时候该我给你了。”
“拿着,这不现在还没出社会嘛。”
“快出了嘛。外婆,我好兴奋啊,马上我就要自己钱,给您花了。你给了我那么多年钱,我终于可以给你了。从你开始给我钱起,我就发誓,以后工作了一定要给你很多很多钱……带你去大城市转一下,至少去一趟我们县城。”
“好好好,我等着。你现在先拿着这些钱,其他的等出社会再说。”
“不用了。”
“拿着!真出社会了我就不给你了。”
“好。”
……
我攥紧外婆给我的100块钱。本来提脚已经打算走了,却又把钱放进裤兜,跟外婆唠嗑起来。
我说:“外婆,以前你都是从内裤里拿钱。”说完我笑了,嘿嘿嘿的,笑出泪花。
外婆也嘿嘿嘿嘿嘿嘿地笑,我看着她仅存的几颗牙齿,总觉得它门摇摇欲坠。
外婆笑了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她说:“那个年代,很正常。抢劫的多。但是也有不少把手伸进内裤抢钱的人。”
我说:“真是兵荒马乱的年代。”
“是啊,”外婆说,“在那个年代讲道义,会死得很惨。”
我沉默几秒,说:“没良心的一般都过得很好。”
外婆说:“是啊。”
我说:“所以外婆你真的很爱我,从小到大你都不吼我,也总是给我钱。”
外婆说:“净给一两毛钱。”
我说:“一两毛钱也是钱啊。而且那时候的一两毛钱,相当于现在的五毛钱了吧。”我又补充了一句:“现在还没有一两毛钱那种纸币了。可惜当时没有收藏几张,要不现在可值钱了。”
外婆说:“没事,赚钱了去买。”
我笑了笑,说好。
跛脚的矮凳晃啊晃,越晃越厉害,似乎在提醒我该走了。我斜眼看了一下凳子,凳腿是用胶带缠起来的,四条腿的高度都不一致。我笑了半天,外婆也笑了半天。
外婆陪我走了一路,走过荒芜的山路,走过树林的山路,去到大马路,我让外婆停下来,别送了。
外婆果然停了下来,不动了。
“燕仔,”外婆说,“照顾好自己,出了社会就要保护好自己,社会上很多人都没有那么单纯。要把别人想象得坏一点。”
我说:“好。”
外婆又说:“燕子,努力飞,飞累了就回外婆这儿。”
我笑了一下,想到这声“燕子”承载的期许和爱的分量,又笑了一下。从小到大,家人朋友们都叫我燕子,只有外婆,总唤我燕仔。对我来说,燕仔跟燕子的区别,就是前者总像在叫奶娃娃。
我郑重其事地对外婆说:“外婆你放心,我一定赚很多钱,让你跟我飞起来。像燕子一样飞起来。我也要做一只燕子,展翅高飞。”
外婆说:“好好好。”
我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回到家,又在家里待了一段日子,我才去了工作岗位。
上班第一天。想死。
我接到外婆的电话。我一秒转悲为喜,冲电话那头的外婆热情地笑着说:“外婆,我上了一天班,很轻松。这个工作特别好,活儿不多,同事也很好相处笑眯眯的,工作内容又超级简单。”
我看向面前的堆积如山的书本资料。想起自己今天的微信步数已经两万多步了。
同事,一个两个都了无生趣,脸特别臭。
内容嘛,也不过是一人身兼数职,让我感到想死而已。
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我安慰自己。
我听见外婆在电话另一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顿时好受多了。
外婆说:“那就好那就好。”末了她补了一句:“是我们燕子厉害。本来很难的活儿,都能轻松解决。”
我感觉外婆的笑声就在我耳边,清脆悦耳。我的心情不由得大好。
我相当不谦虚地说:“对,我厉害。我超级厉害。”
外婆听完笑得更欢了。我也更开心了。
外婆问:“那里的饭好吃吗?”
我愣了会儿。我小学第一次吃学校的营养餐,外婆也是这么问我,我上初中第一次吃学校的饭菜,外婆也这样问我,我上高中了给外婆打电话,外婆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个,我上大学了,外婆的第一句话还是这个。外婆不关心我这只燕子飞去哪儿,她只在意我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外婆的爱,永远都那么朴实。
“燕子?”
“哎,”我说,“好吃。”
实际我这几天都是吃的外卖。事儿太多,根本没时间去吃。
外婆说:“好吃就行,就怕不好吃,饿廋了。”
我回:“不会的,特别好吃,我还担心我长成肥猪呢。”
外婆说:“肥一点好啊,健康。太廋了不健康。”
我说:“肥了穿衣服不好看。”
外婆说:“冬天不怕冷。”
我哑声笑了两下,对外婆说:“我从小就不怕冷。不怕冷也好啊,省钱,到时候带钱回去,让你过上好日子。”
外婆乐了,她说:“别想太多,照顾好自己。刚出社会,什么都不容易,你别亏待自己,该吃吃该喝喝。”
我说:“好。你也别亏待自己。我现在能自己挣钱了,你有钱就用,没了就找我要。”
外婆笑了半天,才宠溺地说:“好。”
外婆又问:“睡得好吗?”
“当然,”我说,“睡得特别好。每天躺床上就睡着了。呼呼大睡。闹钟响了我都不醒。”
外婆嘿嘿地笑着,她说:“那就好。不过还是得按时工作。”
我说:“我会的。我还要赚钱给你。今年回来,我给你买棉衣买电视买香蕉买苹果。哦,苹果你吃不了,我给你买面包,买蛋糕。带你去我们小县城买。”我嚷嚷道:“在小县城上学的时候,那里的蛋糕我也只吃过一次。哦不对,我也没吃过。”我思索几秒,又说:“吃过好像又没吃过,那时候我才在上高中,我清楚的记得,当时我跟姐姐一起进蛋糕店的时候,我拿了一个小蛋糕,要十块钱。我和姐姐就犹豫了。店员当时还笑了。”我控诉道:“笑得老没同理心了。上下打量我跟姐姐,像是在说,穷鬼,没钱买就别进来。”
外婆说:“外婆去找他们,给你出气。”
我笑了起来,撒娇似地说:“好。”我受气,外婆总会这么说。明明有时候是我自己在作,外婆深知这一点,还是会这么说。
外婆的心脏偏左边,左边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