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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树油 “50年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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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外婆家待几天。
外婆家里的柴火没了,我背上破了几个洞的背篼,去了外婆家屋后的树林。刚走进树林,我的身上就开始冷了起来。我环顾树林,心下一凉。树林四处好像都被蒙上了一层薄纱。这种气,阴沉沉的。
我小时候来捡柴,都是跟着外婆,或者我的几个好玩伴。我心里又升起了惆怅。外婆那时候腿脚麻利,肩膀也能抗重,一般都是我在外婆背篼里,被外婆背着到树林。然后我赖在背篼里,外婆则去捡柴。我赖得累了,就翻出背篼,在地上捡树枝,捡半天捡一根,然后扔掉,再捡一根,反正捡半天,就是捡不到两根。
每每这时,外婆总笑着打趣我:“猴子掰苞谷。”
掰一个丢一个。
我嘿嘿笑。外婆总盯着我发会儿呆。
我问外婆:“为什么发呆?”
外婆眨了眨眼,回:“没,想到了我小时候,那时候饭也吃不起,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可不像你现在这样笑得出来。”
“饿饭?”我眨巴着大眼,似乎不能理解。
我眼角微微湿润了。
我捡起一根柴,放进背篼。
外婆是50年代的。饿过很多饭。我听我妈妈说,我老祖公就是饿饭死的。老祖婆死的时候□□都露在外面。没有好衣服。那时候树也没长得像现在那么好。
50年代,我回想起历史书里的50年代,人们个个面黄肌瘦。
我不忍多想。
但是外婆那骨廋嶙峋的模样又把我贯穿。
“噔!”我看向脚下。一颗树油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蓦地一笑,俯下身子,把树油捡起来。
这玩意儿,我小时候最喜欢捡。虽然我捡柴是真的喜欢偷懒,但是我特别喜欢树油。白白的,黄黄的。拿回去烧,一股浓重的烧焦味。臭臭的。但是我莫名喜欢。太特殊了。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喜欢闻汽车的尾气,还在马路上追着汽车闻。
…………
直到我也乘坐上了汽车。
我捡了点树油,把它们攥在手里,带了回去,拿给外婆看,外婆笑眯眯地说: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捡这个。”
我说:“是啊。”
外婆又说:“那时候你一捡就入迷了,有时候叫你回去都不回去。”她笑了两声,又说:“只能骗你有麻猫来了。”
我干笑几声,说:“那时候真的很天真,什么都信。”
外婆说:“是啊,不像现在,不好骗了。可以说骗不了你。”
我回外婆:“是啊,现在什么都知道了。不像那时候,白胆猪一个。打不死,又好骗。”
外婆嘿嘿嘿地笑。
我转过身,砰地摔倒在地,吃了一地泥巴。
“燕仔燕仔!砰——”
“外婆!!!”我赶紧爬起来,趴到外婆身边,抓住外婆的胳膊。
外婆笑容明媚,她说:“没死没事,燕仔。”她顿了几秒:“燕仔?”
我把头偏到一边,陷入长久的沉默。直到感受到外婆的靠近也没吭声。直到眼角有了异样的感觉。那种被粗糙轻抚的感觉。像枯槁的树干。
我的眼泪又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我把这种不详的预感告诉了我妈妈,妈妈说我想太多,外婆身体那么好。
是啊,外婆身体那么好,至少能活一百二十岁。50年代我祖上饿死那么多人,外婆没饿死,外婆一定是一个福大命大的人。
可如果真的福大命大,怎么会孤苦那么久。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是被外婆的一声声“燕仔”唤回来的。
我看见外婆脸上身上到处灰扑扑的,强忍住酸涩,喊了声“外婆”。
外婆笑嘻嘻地说:“嗯。”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去到灶台边,拿到打火机,又去了院子里,点燃树油的。
我是被烧焦的气味唤回神识的。
外婆说:“你小时候就喜欢往灶孔里扔树油,屋子里一股焦味,特别难闻。让你不往里面扔你还偏往里扔一箩筐。”
我把玩着手里的树油,说:“那时候皮。对这个味道有种特别的偏爱。现在这个树油还是有味道,但是没有小时候的味道了。总感觉现在都树油都变小了。”
外婆的眼里流露出回忆的神色,她停顿了很久,才若有所思地说:“长大了,什么都变了。”
我嗯了声,说:“是啊,什么都变了。”我望着院坝外的田埂,田埂上绿草如茵,却总不如我记忆里的绿。田埂边我盼一年才结果的李子树也不见了。
外婆问:“是不是想到了李树?”
我惊了一下,说:是啊,以前田埂上种着两颗李树,还有甘蔗。现在什么都没了。”
外婆说:“你们都不回家。”
外婆几乎是不假思索。
我陷入长久的沉思。
是啊,外婆已经自己住十几年了。我们也经常不来,外婆牙口不好,谁又吃呢。有树荫挡着,树下的粮食蔬菜也长不好。外婆刚被孤零零留在这里的那几年,我跟我哥哥姐姐们还来这里摘李子,几个小豆丁跳起来打,爬上树晃。外婆也笑呵呵的,拿着扫把竹竿帮我们摘。
我想起那时候外婆的笑容。那是我见过外婆笑得最好看的光阴。非常纯粹。似孩童般天真。
光阴似箭!
但这把箭能不能反着射。
把我的小豆丁时光还给我,把外婆的稚气还给我。
……
矫情!!
干嘛总伤感。
外婆现在身体安好不就够了吗。当下就是最好。我安慰自己。我遗憾后悔的时候,总这样想。
我直起身子,想去田埂边,看一看殉情多年的甘蔗和李子。
我走在院坝外沿,院坝发出喑哑的声音。我听见谁在哭泣。我的心脏猛地一空,这声音像极了外婆的哭声。虽然我从来没听见外婆哭过。
是院坝在哭。我暗暗告诉自己。
我匆匆捂住心脏,我感受到我心腔里有什么即将破土而出。
我慢吞吞地走过院坝,走到最外边才感觉世界安静了。
我转过头,对外婆轻松地笑了笑。我看见外婆愣住了。外婆说:“燕仔,我好久没见你笑得这么开心了。”
我依旧笑容灿烂,撒娇似地对外婆说:“马上要工作赚钱给你了,我开心嘛。”我
对外婆说:“外婆,等我工作赚了钱,就找人把院坝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