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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腊肉 外婆家炕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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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一本大学毕业的,但是找工作我也是□□壁了好久,才在我上大学的溪南找到一个幼儿园的班。
要九月份才上班,中途还有两个月可以休息。那两个月,我回家了,打算美美躺。期间也干了不少农活。一大早被猪圈里的猪叫吵醒,起来煮猪草喂猪。妈妈则去打柑橘,从早上五点半起来开始忙,忙到下午五点。一天八十块钱。中午有休息时间,妈妈回来吃饭,我给她做好午饭,她睡会儿又接着去干活了。
妈妈发了工资,跟我说“分赃”。给了我三百。我去了外婆家,给外婆买了点牛奶,买了点面包。外婆一个人住,上了年纪,也不喜欢花精力做饭,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喝点八宝粥。喝完半夜肚子咕噜咕噜叫。懒得起来做饭,就凑合着饿了一晚。
舅舅知道这事儿,便然外婆去他家住。但外婆犟,加上他家里还有个外公,他跟外公关系向来不对付,多年来也没有打过招呼。所以外婆不去。
我妈妈也知道这事儿,也劝外婆上午家住,恰好今年我嫂子又生了个女儿,外婆去,还能帮忙带外甥女。到时候一家人住一起,做好吃的饭菜,肯定把外婆养好。
我妈妈嫂子我姐姐跟我一起出动,但外婆性子实在太倔,又或许是因为自己在独守在老家的木房子里十几年—从六十岁守到七十五岁。已经习惯了。已经对老破木屋有了感情。于是怎么也不走。
他们打趣道,外婆就是没享福的命。外婆龇着大牙笑。
我难得去一次,外婆去鸡窝里捡了几个鸡蛋。望着鸡蛋上热乎乎的鸡屎,我笑了笑,又从炕上取下一块腊肉。腊肉黑黢黢的,简直不成样子。
我把腊肉丢锅里,心说,又是一件大工程。
我望着炕上一排排黑黢黢的腊肉,对坐木凳上烧火的外婆说:“外婆,让你不要喂猪,你不听,你看,这么多腊肉,你自己又不吃。不爱弄。”
外婆嘿嘿笑,她说:“今年不就没喂吗。”
我说:“早该这样啦!舅舅和妈妈们都讲了那么多年,你都不听。你早这样多轻松。”
外婆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干笑了两声。
我瞬间懂了点什么。
外婆一个人住,无聊枯燥。喂猪可以打发时间。
而且上了点年纪的,总希望有活物陪着。热闹。
也是一种精神寄托吧。
我看着外婆,我看见她眼底有水光,怔住了。像是泪光,又像是别的。
洗了好久,我才把腊肉洗干净。望着手里白花花的腊肉,又望着炕上黑乎乎的几十坨,我心里有了很大的成就感。
我又从炕上取下两块腊肉,一起用钢丝球搓得干干净净,切片。虽然以我对外婆的了解,我知道,这个大不锈钢碗里的肉全部会纹丝不动,直到今年农历十二月十二日外婆过生日,舅舅妈妈们来这儿,做饭时才会动,甚至也是舅舅妈妈们动。但是没办法,我只能赌哪天外婆勤快一点,好好先“宠幸”他们。
把腊肉切好,我炒了一个青菜,又炒了香干。随后,把桌子从墙角搬出来。泥巴地凹凸不平的,我塞了两块切片在桌下,桌子才平稳很多,但依旧摇摇晃晃的。
我盯着桌下的切片看了会儿,想到小时候,桌子也是晃来晃去,抖来抖去。外婆也是撕下一个纸壳,塞在桌角。但我总是淘气地把纸壳取出来,还使劲晃桌子。每当这时,外婆就会按住桌子,说一声:
“皮!”
“皮!”
声音像是穿越千年,像一记重锤那样,狠狠砸中我耳膜。
我心里。
我走了一个长长的神,才把头偏着,入目的是外婆因年老而没有神采的眼睛,外婆的眼角是弯着的,不,是皱纹。
不,不是皱纹。外婆眼角本来就有皱纹。
外婆在笑。
“皮。”我又听见这道声音。这次,无比清晰,就在我耳边。
我笑了笑,对外婆说:“外婆,现在我可不皮了吧?”
外婆像是想到了什么,很久才点了点头,用她那迷离的眼神对我说:“不皮了。”
我看见外婆的眼神更迷离了。迷离到我已经看不清她的神色。
我说:“外婆,我想到了以前。那时候我那么皮,也没挨过你打。你对我真好。”
外婆说:“我哪里舍得。”
我点点头,被过往的记忆一直贯穿,一桩桩,一件件。我因为打碎碗我爸打我,我因不上学被我爸妈追着打,一棒接着一棒,我因干农活偷懒被我爸揍到鼻子流血……
我小时候是出了名的皮,也是出了名的总挨打。在村里总是被爸妈追着打,发出猪叫。但我无论怎么被打,都不改。真的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搞得我都没脸见人。
但外婆从来不打我,一直都护着我。当我有时被追着打的时候,看见外婆,我眼睛就亮了,我死命往外婆背后钻。外婆笑呵呵的护着我,还用眼神瞪我爸妈,我爸妈就不敢打我了。
每次教训完我爸妈,外婆还会在我兜里塞两毛钱。两毛钱,可以买两颗“鸡屎糖”了。“鸡屎糖”,也就是星巧杯。很小半圆的一个,里面装着巧克力和巧克力豆。因为长得太像鸡屎,所以赐了它鸡屎糖这个名字。
当然,也不是塞。我一看见外婆的钱就两眼放光,拉开兜,请外婆塞进来。
我跟外婆一边聊着以前、现在、以后,一边吃饭。聊到从前一起笑呵呵,聊到现在也笑,不过笑容里多了心酸和惆怅。
聊到以后,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会儿。以后以后,虽然外婆身体出了名的好,但是74这个年龄,真的算高龄了。
时间是很恐怖的东西。
说时间治愈人。
可我不见得时间治愈了我什么。
我只觉得恐怖。
时间会把人的生命。毁了。
是所有人的生命。
其他人我不在乎。
而现在,外婆……
外婆还能活多久呢?
“燕仔,快吃。”
我猛地一震。回过头来,看见碗里多了几块香肠。四块。
四,这个数字又让我想到些不美好的事。
我又往碗里夹了两块,发现碗里原来是七块腊肉。
我懵了一下。
一两二三四。
我小时候总这样数数。
现在老毛病又犯了。
老毛病犯了,能去掉一个“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