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春山》鱼门

49、第四十九章 你瘦了

　　那天我照例算好时间，在家中做好饭等着芙桂，可是等时钟打到六点，饭菜都已经凉了，她还是没有回
　　来。我感到一种不安，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我急忙穿上外衣，准备锁门去她做工的地方。

　　可是一推开门，就看见芙桂如同丢了魂一般站在门口，她瞪大了眼睛，片刻之间她将游离在地面的目光转移在我的身上，紧紧拽着我的手。

　　“小姐，我好像看见小鱼了……”

　　“什么？”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刚才我去城垣墙角送货，看到有个摆摊算卦的人，也许是我看错了。他很像小鱼，我本来想走近看看，但是那条路中间被拦着，要绕道到前街才能过去，我拼命得跑，可是当我到那的时候，那人就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她的声音渐渐变小，几近乎有些发颤。忽然她猛地捏紧我的手臂，让我有些吃痛，“小姐，陆先生有没有提起过3月的战争最后到底怎么样，他们呢？他有他们的消息吗？”

　　芙桂的话瞬间戳中了我的心脏，我以为我可以永远忘记那个人，从此一别两宽，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可是我忘记了，在这场“逃亡”里，不只有我一个人。

　　我紧紧拉着她的手，安抚道：“芙桂，你不要着急，如果真的是他，我们肯定会再遇见他的，我们明天就去那，我们在那里守一天，好吗？”

　　芙桂无声得抽泣着，我将她揽在怀中轻声安抚，就像是在哄睡一个小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这件事情就像是有人一直在远处瞄准我们，当我们以为已经到达安全地带，那人却突然朝我们的眉心一击。我以为我一个人忍辱负重，独自吞咽着受伤的苦果，可是却从未考虑过芙桂的感受。

　　当时我一声不响得带着芙桂从向府离开，没有留下只字片语，我想就此消失，让所有人都找不到我们，然后就像重新活过一样和以前的一切一刀两断，而后我甚至刻意回避那失利的战事，报纸上的报道我都充耳不闻，我将他的生死置之度外，可是却忘记那个战场上还有芙桂牵念的人。

　　我从来没有询问过芙桂的意见，只是将她当作自己在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亲人，当作抵抗孤单的盾牌。我一直在忽视她，忽然我感觉自己十分自私，芙桂本身没有仇恨，而我为什么将自己的仇恨强加在她的身上，跟着我过着这样的生活。

　　我轻声走近芙桂的床前，看见她的枕畔已经被泪水洇湿了，眼角还挂着半干的泪珠。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窗缝中露出月亮的一角，月光清冷，像薄薄的刀锋，切开黑暗。

　　第二天我向学校和餐馆告了假，陪着芙桂一起守在城垣墙角。

　　天蒙蒙亮时，城墙根下只有辘辘往城外去的泔水车，和吱呀呀从郊外捎来菜蔬的驴车经过。我们背靠冰冷的砖石，隐在阴影里，耐心地等。

　　日头一寸寸爬高，把城墙的灰黑染成暖赭色。寂静褪去，人声与烟火气交织成一片市井的喧嚷。几个腰间皮套子露出乌黑枪柄的士兵晃了过来，眼神像钩子，在攒动的人头与堆积的菜筐间懒洋洋地刮擦。

　　我们询问了几个人，问他们这是否总会有人在这里摆摊算卦，可是他们却都说这一带摆摊算卦的人很多，不过都是些江湖骗子，还说我们不如去找西郊的小神婆。

　　我们依旧坐着，像两块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砖，只在摊贩的阴影挪近时，才将身子往里缩一缩。临近十一点左右，有个身形瘦弱，衣衫褴褛的人进入我们的视线，他戴着一副墨镜，身后背着一个箩筐，右手上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敲敲打打着朝我们这个方向走来。

　　那一瞬间，我们的呼吸都快要停了。

　　他确定周围是一片空地，才从后背笼中取出了一张小凳子，接着又翻出一张红纸，他用手摸索着，寻找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的记号，然后准确得将其平铺在地上。

　　芙桂丢下我，慢步走到他跟前，她强忍着悲痛，心疼得看着眼前这个消失了很久的爱人。

　　小鱼似乎察觉到面前有人，便轻声笑着说：

　　“老板，要算一卦吗？”

　　泪光在她眼中蓄满了，仿佛一碰就要决堤。她极力抿住颤抖的唇，最终，只从喉间溢出一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嗯。”

　　这略带着哭腔与含混的嗯并没有让小鱼察觉到异样，只让他意识到到他面前的是位女子。他依旧笑着，用一种热情的声音询问道：

　　“姑娘想算什么？”他在空中摸索着芙桂的右手，准备摸骨排算。

　　“帮我算算姻缘吧。”

　　一语毕，小鱼的手半悬在空中，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听出了芙桂的声音，突然变得慌乱起来，他的手闪电般的抽回，止不住得颤抖起来，紧紧攥着拳头。

　　芙桂早已经泪流满面，她重新牵过他的手，放在她的脸上。

　　“你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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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鱼带我们去往他的住处，一路上我的心砰砰直跳。我在期待，又在害怕什么。难道我害怕再见到他，害怕他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像小鱼一样失去双眼？

　　我的脑中像是灌了沉甸甸的铅，让我步履不稳，我甚至想要逃跑。

　　我们随小鱼来到东品巷，这里是比耳朵眼儿更加混乱贫穷的街区。这里到处都是席地而躺的人，污臭的水沟，零碎的垃圾，这里的人都灰头土脸，目光浑浊，苍蝇群聚在他们的头顶。这里没有房子，都是临时搭建的破帐篷，几十个人睡在一处。

　　小鱼的住处堆满了竹筒，他不仅在外摆摊算卦，还在家中编织竹笼。他的住所并没有比那些人好太多，家中什么都没有，墙角有一个用泥巴砌成的灶台，已经倾圮。灶台上的铁锅留着已经冷却的面汤。生火的干草堆在一旁，墙面已经被熏黑了一大片，映照着火的模样。

　　他本想给我们倒上一杯水招待，可是整间房子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他有些窘迫，笨拙，眼睛不便的他差点被地上的竹笼绊倒。芙桂连忙将他扶起，让他安静得坐下来。

　　显然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说那年春天，敌军的炸弹击中他们的战壕，他因此双目失明。当时战局已败，敌军正在冲锋，场面极度混乱。几个战友拖着他紧急转移，就在这过程中，他与向甫言失散了。

　　那段时间他接受不了自己失明，原想就一走了之，可是他总觉得舍不得，他想芙桂，他已经不再奢求能再见芙桂一面，只想有机会能得知她安然无恙。他找去向府，可发现那已经被查封，无奈之下，他便在这天津城中求得一隅苟活……

　　自与小鱼重逢后没过多久，芙桂便搬了出去，她搬走那天，她没有去做工，而是将我们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等我下午从学校回来时，她已经包好了一顿饺子。

　　她往我的碗中夹了块拌豆腐，“小姐，我有事想和你说……”

　　“什么事？”我漫不经心地问道。

　　她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我打算搬去和小鱼住，他需要人照顾。”

　　我忽地愣住了，不过我也早已经想到了，“好啊，什么时候？我去帮你们收拾。”

　　“不用，今晚就搬走了……”她忽而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小姐，芙桂不能再照顾你了，我们的主仆情谊就要结束了。”

　　我笑着摸摸她的脸，安慰她说道：“芙桂，我们之间没有主仆，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的。从王府到现在你一直陪伴在我身边，让我觉得并没有那样绝望，也是你一直在支撑我往前。现在你有你爱的人，也有你自己的路要走。这么些年，我们已经和那么多人告别了，我们也应该学会去接受分离。”

　　“小姐……”

　　我往她碗里加了几样菜，笑着说：“快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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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饭后，我便帮着芙桂收拾她的行李，偷偷往她得包袱中塞了我手上所有的钱。

　　我将她送到东品巷，起初，小鱼很生气，不让她进去，他没想到芙桂竟然还会再来找他，他现在成为一个盲人，可她并不嫌弃他。可是后来他的心也渐渐软下来，他紧紧抱着芙桂，快要将她揉进他的心里。

　　小鱼的出现，宛如惊雷，唤醒我深藏已久的痛苦和思念。

　　他在哪里，是不是也隅居在天津的某个角落，我拼命得工作学习，不去想他。我慢慢接受陆先生的靠近，可是我又在不断地反问自己：为什么可以原谅陆先生，而不能原谅他。

　　他那日对我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他带我天津是因为愧疚还是为了继续利用，一切的一切都如同一团乱麻，可我不想去理，我就这样在这爱恨之间浮沉挣扎，找不到一丝出口。

　　**

　　我没有听了陆潼的话，我还是上了街。我看见街上的人潮越来越多，我被簇拥裹挟着往前。就像我也是游行队伍中的一员。

　　他们高喊着口号，是那么振奋人心，忽然远处有枪声响起，口号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呼和尖叫。我被身后的人撞了个趔趄，几乎摔倒，就在这混乱，所有人四散奔逃的逆流中，我看见了他。

　　他一手捂着左臂，指缝间已经洇出了刺目的红色，他米白色的长衫已经被血染透了，他弓着腰艰难得往前走着，人潮从他身边涌过，没有人上去扶他。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喧嚣都静默了，时间倒转，一切都恍如隔世。我的脚忘记怎么去发力，仿佛钉在地上·。

　　他抬眼间，眼底滑过一丝愕然，他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了一个云淡风轻、喜悦的微笑。接着他踉跄着朝我走来在，一把将我揽在怀中。

　　“终于找到你了。”他的声音干涩，几乎不成语调。

　　这张脸比记忆中瘦削很多，也坚硬许多，但是他眉间地郁色依旧如同墨一般，浓重得化不开。

　　风吹过巷口，卷起尘土和血腥气。我们在这危墙之下重逢，中间隔着数年杳无音信的时光，隔着方才震耳欲聋的枪声，也隔着彼此眼中无法言说的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