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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对不住了, ...

  •   其实我已经猜到缘由,可能与天津城外大沽口的事有关。

      等清钰醒来,我告诉她我要去北京的消息,可却没想到,她问我她可不可以同去。她说她已经好久没有回北京了,想回去看看。

      我本想先生此次叫我前去可能只是给我交代一些天津的事情,并不长待,想着带清钰去并无什么不妥,三五天之后便会回来,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这场北京之行并没有那么简单。

      我们坐了三个小时的火车到达北京,我将她安顿在六国饭店,安排了一个助手保护她的安全。然后我便径直前往铁狮子胡同去见先生。

      街上有不少的人抗议游行,他们高举着旗帜大声地喊着口号,已经将好几个路口堵得水泄不通。车夫在离铁狮子胡同口不远的地方将我放下,说只能到这,让自己走过去。

      我从人群中挤过,正门有警卫把守,我没有从正门走,而是绕到侧门进去。

      走到中堂,先生的秘书让我在门外等着,说他们正在里间开会。透过虚掩的雕花木门,他们的声音传了出来:

      “给公使团的复文已经写完,按照赵先生的指示,我们新增了这两条:一、列国的军舰必须驶出相关海域,二、若是有证据表明是列国的错误,必须向我们道歉。”

      “如此回复……恐怕公使团不能接受。”其中一个人犹豫着说道。

      人群寂然。

      天津城外,日本军舰已经驶入大沽口,炮击国民军 ,而国民军被迫开炮击退了他们,可是日本联合英美等八国援引《辛亥条约》提出严惩大沽口守军、赔款等通牒。他们这种强盗无耻的行径,却让我们束手无策,只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就在这时我听见先生平静有力的声音传来:“不管他们能不能接受,我们也要这样说。他们那些洋人受惯了清政府的唯唯诺诺,而我们不能再做附庸,不能再签下这城下之盟。”

      先生说完,屋内传来一阵骚动,众人对先生的论调都表示赞同。

      接着,先生又继续说道:“明天中午前照会送达,后天我会去见四国公使。”

      “学生那边……”忽然另一个声音试探性的问道,刻意顿了一下,“学生运动愈演愈烈,今日已经有团体去请愿,要求强硬驳回通牒,驱逐八国公使……”

      那人话还未说完,便被先生打断,“学生的事让教育界的去管!”他的话中带着一丝恼怒与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

      “……”

      我在门外等了大约有一个时辰,他们才散会,待人都走完之后,先生才唤我进去。

      先生还伏在案上写着什么,他知我进来并未停下。

      “你来应该也看见了,现在局势紧张,内忧外患,学生不可怕,就怕有人利用他们挑起什么矛盾。我喊你来是想让你部署一下这段时间执政府周边的警戒,加强卫队巡查,确保万无一失。”

      说完他才抬起头,用一种信任的眼神看着我,“不是什么大事,但要把握好分寸,你做事我放心。”

      这话如同甘霖,让我的干枯的心得到一丝慰藉。这是先生少有对我的认可,我心中一阵欣喜。先生完全可以喊他北京身边的参谋长负责这件事情,却特意将我从天津调来,说明在先生心中我便是他最相信的人。

      “之璋领命!”我像个年轻的愣头青,向先生敬了个军礼便退下。

      从先生那出来之后我像只愉快的小鸟飞往六国饭店,来到清钰的房间。

      她也刚回来,正准备脱下她的大衣。

      “今日去哪儿了?”

      “哦……”她坐在梳妆镜前,拆卸着她的头饰。“去我们的老房子那转了转,现在已经被政府征用了,变成一家报社。”她说这话淡淡的,仿佛只是去串门碰巧遇到主人家不在家一样。

      我走近她,靠在梳妆桌棱,“这几天最好还是不要出去了,街上不安全。”

      她看向镜中的我点了点头。

      忽然,有东西飞进了她的眼睛,她用手捂着眼睛,感觉很难受的模样。我弯腰捧着她的脸,想要帮她吹出来,可她却摇摇头,用手揉着眼睛。

      “手拿开,别揉。”

      她迟疑了一秒,慢慢松开手,她的右眼勉强睁开,泛红的眼眶流下眼泪,我轻轻吹了几口气,将那眼睛中的异物吹了出来。

      “好了。”

      她被打湿的羽睫贴伏在眼尾,像是被雨打湿的翅翼,梳妆镜的灯光将她的发丝曝得发亮。

      “抱歉,这几日有些公务,没办法陪你。”

      “没关系,你忙你的就好。”

      “……”

      “清钰。”

      “嗯?”

      话音未落,我便低身向她的眼睛吻去。而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微微战栗了一下,她将我推开,疑惑无辜的眼睛看着我。我无奈抽出了一丝微笑,支撑着拐杖站直了身子,

      "晚安。"

      **

      下午二时,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游行的队伍比我预想的更加庞大,他们大都是参加早上国民大会的一部分,大约有两千多人。领头的有男有女,他们高举着自己学校的校旗,一路高呼:

      “打倒帝国主义!”

      “驳回最后通牒!”

      “……”

      气势威武,彷佛抱着必死的决心。他们已经逼近了铁狮子胡同,已经挑战了最后的防线。

      我下令让卫队组成人墙拦着这些人,可是人数太多,他们不断得往前,快要挤进执政府门口。无奈之下,我让卫队亮出武器,恐吓学生,希望他们能知难而退,可是他们并没有退缩的意思,相反,他们的口号喊得更加响亮了。

      我一时慌乱起来,在战场上,面对逃兵或是闹事的我都会毫不留情得军情处置,可是今天这些人不行,他们手无寸铁,我竟没了办法。

      汽车的鸣笛声,叫喊声,混作一团,人潮的涌动像浪潮将我的怒火与急迫推至顶端,我手枪朝上,打出了第一声的枪鸣。

      其实我不过只想发出一声寻常的驱逐令,可是不一会儿,枪声如豆,人群哄乱起来,有人开始惊呼着:“死人了!死人了!”突然,场面便一发不可收拾,人们四散奔逃,还有人依旧临危不惧地高喊着。

      我的脑中突然嗡鸣作响,一念之间我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我本想制止,而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我看见有位女学生的尸体倒在地上,血洇湿了她的胸脯。我茫然得走着,看见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他们横列街头,印证着我的罪证。

      我已经忘了我是怎么被推进先生的办公室的,我的脊背像是已被打断,脑袋沉沉得耷拉着,我不敢去看先生的眼睛,我此时内心所受的煎熬已经快要把我撕裂。

      枪声响时,先生还在房内临帖,他听到门外的枪声,笔尖一顿,洇污了一大摊墨迹。他问侍从外面发生何事,却只听见哭声响起。

      他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目光如刀。

      “是谁下的令!”

      “我……我只是想鸣枪示警,不知怎的……”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我的脸上,先生愤愤地看着我,“糊涂!”

      我的头更低了,我的脸色煞白,身体止不住得颤抖。先生着急得在屋内来回踱步,问一旁的侍从,“死了多少?”

      “还在统计……”

      那侍从声音小得如同蚊哼。

      长久的沉默之后,先生留下我,急匆匆朝门外走去。

      那天下午究竟是怎么度过的,我不知道,我只觉得我的生命好像在这一刻已经燃尽了,在刀尖生活这么多年,好像已经到头了,那尖锐的刀剑已经将我贯穿得不成形状。

      两日之后,先生将我喊进他的办公室,他为我准备一杯酒,酒杯边放的是一张检查厅的调查结论:

      “学生请愿正当,无侵害行为,卫队官兵击伤多人,实有触犯刑律之重大嫌疑。”

      “我犯的错我认罪。”我平静地说着,而后将那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对于我的处置,是监禁还是枪子我不得而知,可是我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不害怕,即便是斩杀,我也从容赴死。

      只是,我连累了先生,不管是谁开的枪,有意还是无意,这洒在执政府门前的血都与先生脱不了干系。

      我没了那日的恐惧,只觉得有种解脱的释怀。“还是让您失望了,牵连了您。”

      先生什么也没说,他走过来用男人之间的拥抱一样抱了抱我,几近六十的他,头发已经有些花白,岁月的利剑在他的脸上刻下深一道浅一道的皱纹。

      行刑队已经在门外列队,皮靴与地面的磕碰声止于最后一记顿挫。

      那一刻,我用力全身的力气,仿佛在回应遥远的时空之前一位友人的召唤,真假父子,恩义亏欠,在这一刻都已碾成透明的尘,消散在日光里。

      “父亲。”

      我唤出这声埋藏太久的称呼。

      我未看清先生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嘴唇微动,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我决绝得转身朝门外走去,全身感到一种轻盈,原来扮演一个人,活成他的影子竟然这样难。

      他们给我拷上手铐,我最后回望了一眼,先生仍立在渐浓的阴影里,身形凝固成一尊沉默的碑。

      远处,有布谷鸟声传来,一声,两声,我抬头望着那声音的来处,午日的阳光打在我的脸上。

      “对不住了,之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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