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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番外 ...

  •   我学英文不仅是为自己学,也是在替一个男孩完成他1860年的早课。

      昨个梦见阿玛了,他在一片白茫茫的冰面上追火车,朝靴跑掉了也不停,他肥胖的脸上泛着僵红的底色。我拼命用英语喊:“Father, train ”,可他耳朵里塞着前朝的朝珠,听不见。

      我落地那年,正阳门楼着火。奶嬷将我抱在怀中,说红光映在王府的窗上,像是给未出阁的格格提前罩了就红盖头。可这红光烧了十几年,把那些奇玩珍宝,真金白银,一样样烧成了东交民巷外交公报里的拉丁文缩写。

      十岁那年,我躲在阿玛书房的屏风后面,第一次听见他和洋教士吵架,那黄头发绿眼睛的洋教士用着蹩脚的京片子说:“铁路,军舰……”阿玛的翡翠扳指却在桌面上磕得咯咯作响,最终只吼出来一句:“祖宗之法不可变!”

      可我看见他砸了茶杯的手在抖。

      丁巳年,我翻整府上的库房,找到了一本阿玛批注的《海国图志》。在“师夷之长技以制夷”旁边,他用朱笔小楷写着“奇技淫巧”。可在同一页的夹缝里,有他摹画的西洋帆船图。

      后来在耳朵眼儿,有短时间异常艰苦,我瞒着芙桂去领救济粥,发粥的洋太太用伦敦腔说:“Aww, poor little thing! ”热粥烫在我手心的那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他们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在你面前侮辱你,就是因为确信我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阿玛给我讲过向甫言父亲的事情,他父亲当年被德国人折磨致死,宁死不屈,他那样伟岸的身影让我忽然想起英文课本里那个单词:"Power"——力量。

      洋兵有铁舰的力量,民兵有屠刀的力量,而我们王府的力量,是绣在官服上的锦鸡图案,风一吹就皱了。

      这个道理,阿玛到死都没明白。

      他忙着将前朝的沉疴旧疾归结于小人作祟,却不明白大清的气数早已经在闭关锁国中散尽。他将外患转为内忧,将锚点抛向内斗,至死还在想着复兴的梦,托举他口中那个涉世不深的皇帝。众人合唱,续演着那早该落幕的戏。

      我翻着厚重的英文字典,一页一页地翻寻着,因为里面藏着民族血案的悲苦与每个国人毕生的奋斗征途,我想知道,我们究竟是在哪一句咒语前停住了脚步?是在“ Liberty ”还是“ Reform ”。

      我的眼睛有些累了,我向后躺在长椅上等着清晨的第一缕曙光落在我的脸上,行李都已经收拾好,其实就只有一个皮箱就能将我所有的东西装完。

      炮火已经快要逼近上海,今日我们将跟随着校领导的安排乘坐渡轮前往重庆转移,这是我来到上海的第五个年头,五年前,我持着有天津教会学校的证书与推荐信,我辗转于上海各个学校,却都被拒之门外,最终找到了一所中学任教,课程虽然不多,可因为战争的缘故,教学也变得异常艰难,足够让人心力交瘁。

      五年前在人群中见到向甫言之后,我将受伤的他带回天津耳朵眼,照顾他,我让他睡在芙桂的床上,我们都很沉默,有天晚上,他从身后默默得抱紧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

      对不起

      我感觉他在抽泣,浑身在抖,可我什么也没有说。

      我不知道我现在对他究竟是何种感情,我平静地与他共处一室,却还是忍受不了突如其来内心的折磨,我可以和他保持距离,像是耶和华无条件地包容受难者,我们之间的天秤早已经被时间和风沙吹得摇摇欲坠

      我原以为我和于沛就会从此形同陌路,可那一天他却擎着雨伞站在我的门外。

      当他看见我身后的向甫言,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冷言开口,命令我让我前去东北与伊泰王子完婚,命令,他那不由分说的坚决的态度让我吓了一跳,好似眼前的这个人我从来就不认识,以前那个温善的于沛哥早已经患上了复辟的哮喘,经年不愈。

      我想这恐怕是一个可以离开向甫言的机会,我暗中答应于沛,让他给我筹来钱与通行证,可在火车启动的最后一秒,我逃下车,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天亮了,黑暗已经全部逝去,有人在敲我的门提醒我该出发了,我将字典塞回手提箱,将上海的五年光阴锁在身后,正如我五年前将所有往事留在天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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