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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泼天富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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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景山脚刚下完一阵急雨,风里多了几分湿润的气息。树下一队车马飞驰而过,鼓动泛潮的风,吹乱一溜枝桠。
上方繁茂树顶,一双墨灰色的眸子冷然望来,车马绝尘而去,他的神色仍淡漠如常。
翟老虎从后面挤过脑袋,小声说道:“公子,都已准备妥当,何时动手?”
“尽量拖延,别让他们跟上。”水痕言罢转身,不过瞬息,一袭玄青色衣袍便已彻底融入叶底尘晦的阴翳——
远郊近郊,尽已沐过春意。汉州城门前的老树,新枝抽条,细嫩的草芽顶破泥土,悄然绽放生机。
城外后山脚下低矮的岩洞里,沈丹青搀扶陆回风坐下,便即往身后的包袱里翻找伤药。
陆回风低头瞥了一眼鲜血洇透的左肩,略一沉眉,索性把整件上衣都解了开来。
“你看你,旧伤还没好全,又添新伤。”沈丹青取了金疮药回转,不由分说将他肩头那一片破损的衣衫连着两襟一起扒拉下去,露出赤裎的胸膛,看着他肩上皮肉翻起的伤口犯了难,“这都到春天了,要是一直赶路,不能静养,很容易化脓的。”
陆回风没有答话,只专注看着她一双手。五指纤秀修长,骨节分明,不仅画画时好看,就连上药的动作都那么赏心悦目。
沈丹青仔仔细细给他伤口敷上一层厚厚的金疮药粉,低头吹了吹,又似想到了什么,一瞥洞口那条摇来晃去的马尾巴,一撇嘴角,道:
“你说你也真是的,非要抢那匹马干什么?又不会骑!要不是差点被马给晃下来,也不用白挨这一刀。”
她话里满是担忧,说完还忍不住抬头,白了他一眼。
“现在不是会了吗?”他弯起唇角,低头冲她一笑,“若没有这匹马,也不会那么容易回客栈拿到行李出城。”
“那又如何?这都第几次受伤了,你不怕疼吗?”沈丹青忍不住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他没来得及躲,一时牵动伤口,连带左臂上那道尚未痊愈的新疤,不觉皱紧眉头,眼角跟着一抽。
“怎么了怎么了?”沈丹青跟着紧张起来,赶忙凑过去查看他伤势,两手扶在伤口周围,又吹了几口气。
她靠得太近,头顶离他鼻尖不过毫厘,发间似有若无的淡香一丝丝钻入他鼻间,隐隐发痒。
陆回风神思一愰,待到回过味来,眼前人却停止了吹气,手也扶在他肩头不动了。唯有拇指贴着伤口边缘,不经意摩挲寸许。
“你……”未出口的疑问,才到嘴边便被他咽了回去,神思一转,抚掌轻覆上她手背。
只因他忽然想起,上回在玉矶山脚下,她也曾有过同样的举动。此前不曾领会,这一次,他却看得明明白白。
“你能不能别总这么偷偷摸摸?”他抓起她的手,大大方方挪至胸前放下。
少女指间常年作画留下的薄茧擦过饱满滑腻的肌肉,触感微妙,疏风一般撩乱了心弦。
沈丹青瞳孔倏张,蓦地抬头盯住了他。
他的眼波一如既往澄净,没有丝毫介怀:“既然想要,为何不敢光明正大?”
“你你你……”沈丹青脑中噌地炸响一片嗡声,一时之间,全然失措。不光扶在他胸前那一只手,剩下的手和脚也不知该怎么放了。
可眼前人已凑了过来,鼻尖几乎快要与她碰上,眼底镀了暖光,神采飞扬。
陆回风略一歪头,仔细端详她模样。少女明媚的眼眸忽闪忽闪,跟着修长的睫毛颤颤回避,唯独不敢直视他。
陆回风忍俊不禁:“原来你也有脸红的时候。”
“嗯?”沈丹青仍旧不敢直视他,嘴里还硬撑着,“你别胡说八道,我对你没那种心思……不,我……”
她这才察觉自己两颊滚烫,一手抱住了头,懊恼已极:“我在说什么……”
陆回风见她这般局促模样,会心一笑,旋即抻开双臂。挂在两臂间的衣襟顺势滑至原位,自然合拢,盖住裎露的胸膛。
沈丹青终于松了口气。
“我看那位霍姑娘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还是走为上策。”他系上衣带,见沈丹青似乎还未回神,不觉展颜,伸手轻轻摸了摸她仍在泛红的耳根。
沈丹青却忘了回避,只愣愣盯住他道:“那我们现在去哪?何桎轩的话,你觉得有几分真?”
“至少除了那些攀咬猜测,应当都不是胡说。”陆回风若有所思,“只是,闲云山庄与谢家的交情……”
“江南西路,离此千里之遥,”沈丹青认真思索一番,道,“若现下转道,只怕要耽误不少时辰。”
“罢了,都快到益州,便去灵淮山上看看又有何妨?”陆回风说着拉她起身,随手拎起摊放在地上的行囊打了个结,“那信上内容,何桎轩所言还不明朗,好在霍良今日才刚动身,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说起这个,他与何为仁应当都算是你仇家了。”沈丹青道,“你现在的打算,是要把当年参与此事者,全都搜罗起来报仇吗?”
“犯不着。”陆回风深深吸了口气,“那些乌合之众,不过为人刀俎。只要何桎轩没说谎,当初山海派出所截获的密信,应当与这师兄弟俩手里那封一样。真正的主谋,是那散播密信,主导此事之人。甚或还有可能,那不知所踪的‘万象衡天诀’,也已落入此人之手。”
“那他练成神功这么多年,早就已天下无敌了。就算能找到他,你能对付得了吗?”沈丹青不免担忧。
“都是后话,走了。”陆回风展颜一笑,当即牵过她走出洞口,到了马前,本待抱她坐上马背,却被躲了开去。
“你还记不记得曾答应过我?”沈丹青忽然变得十分正经,指着他鼻子,一板一眼道,“未得允许,不准随便碰我。”
“那你怎么上去?”陆回风说着,不经意似的转眸,瞥了一眼比她头顶还高出寸许的马背。
沈丹青咬了咬唇,两手同时扒住鞍鞯,奋力起跳。
一下、两下、三下……
跳得最高的一次,也只高过马背一个头,离能坐上去的高度,还差得很远。
陆回风见此一幕,一时没能忍住,别开脸去,偷偷笑了出来。
沈丹青听得清清楚楚,却未理会,而是换了个角度,抬腿往马蹬上踩。然那马镫几乎与她腰身齐高,后脚离地之际,瞬间失衡,仰面一头栽倒。
“你当心点!”陆回风看得心猛一咯噔,赶忙上前搀扶,稳稳接住了她,低头小心查看,却见她抿着嘴,眼里全是不服气。
她飞快从他怀中挣脱,又跑去马儿跟前。陆回风看着,不免犯起嘀咕,忍不住问道:“真不用帮忙?”
沈丹青没搭理他,上下打量一番马镫,忽地回头盯住了他,眸光一亮,当即扒拉陆回风背转身去,一只手已麻利撑上他未受伤的右肩。
“不许乱动。”她似乎担心牵动他左肩伤口,一侧支撑不住,另一条胳膊索性勾上了他脖子。
陆回风猝不及防,身形被她带得一晃,喉头似梗了异物一般,差点站不稳当,却还是下意识背手,扶住了她。
她似也有所察觉,转而松了他的脖子,一把抠上他的脸,两腿紧随跳起,夹在他腰际。
“哎你能不能……”陆回风偏头闪躲,话才出口,便觉背后一轻,愕然回首,却见沈丹青已稳稳坐上马背,美滋滋抓过缰绳,冲他晃了晃。
他哑然失笑,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顺手接过了缰绳。
“你确定已经驯服它了?”沈丹青仍感后怕,低头摸了摸马鬃,又看了一眼他环过她腰身,勒紧缰绳的手,“现在出发,还能追得上霍良吗?”
陆回风胸有成竹一点头,当即勒紧缰绳,扬蹄疾驰开去。
沈丹青有过两回被人挟持上马的经历,心中犹有后怕,不自觉便往后靠在了他怀里。周围的风也似乎有了重量,劈脸呼了上来,直压得她睁不开眼。
陆回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恐惧,一手扶稳她腰身,即刻放慢马步。沈丹青错愕回头,刚一睁眼便觉鼻尖传来柔软的触感,原是碰到了他的唇。
她立刻转了回去,佯装什么都未发生,凑巧马背一颠,身子一歪又撞倒在他怀里,察觉到身后环拥而来的手,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被调戏了。
怎的某些人,突然就像开了窍似的,一反常态撩拨起她来?
意识到事态的严肃,沈丹青立刻警惕,略一弯腰,回头盯住了他:“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陆回风显而易见愣了愣,旋即凝眉,认真思索一番,郑重一点头,目光却有飘忽,似乎不敢与她对视。
“那你有话还不赶紧说?”沈丹青一撇嘴道,“不然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现在?”陆回风下意识扫视一眼道旁有序掠后的高树,不免踟蹰,“会不会太随便了?”
“那要怎样才不随便?”沈丹青重新坐直了身子,依旧偏头睨他,“你还要给我置地不成?”
“还有这么多讲究?”陆回风两眼睁得老大。
“那当然了,这可是终身大事。难道光靠一张嘴就行?”沈丹青一本正经道,“好人家的男儿,家里账房钥匙、房契、地契、金银细软,可全都要拿出来的。平日得了什么有趣的,好玩的,值钱的玩意儿也不私藏,都会……”
沈丹青说到一半,忽觉掌心一满,低头望去,却见陆回风已把他那只鼓囊囊的银囊塞到她手里,不觉愣了愣。
“只有这些了。”陆回风认真说完,忽又像想到什么,蹙眉问道,“可我能得到什么?”
“你还想要什么?”沈丹青早就对他这只瘪了又重新鼓起来的银囊,充满了好奇,接在手里便直接拉开了系绳,却瞧见其中黄澄澄白灿灿的一堆金银里,除了半打高面额的飞钱,还有一叠当票。
“难怪突然这么有钱,你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她不由分说翻出当票,一张张看去,两眼越瞪越大,口吻也变得难以置信,“还都是长命锁……象牙、玛瑙、红珊瑚……还有昆仑玉?”
她震惊不已,尽力转身盯住了他:“真是真人不露相,做大侠这么有钱吗?”
“其实……”
他很想告诉沈丹青这些都只是别人送的,满月礼,且那些阿姨叔叔伯伯一类人物,他如今一个都不认得。
可沈丹青却摆了摆手,心满意足收好银囊,拾掇拾掇揣进怀里,十分义气地一拍陆回风的肩,豪迈地说道:“放心吧好哥哥,妹妹一定不会让你没饭吃的。”
陆回风眉心微微一动,内心倏地冒出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被人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