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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冤家路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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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日斜,东风吹面。沈、陆二人同乘一骑,因放慢马速,走得稍慢了些,直到日头西斜,才堪堪望见前方丹景山叠嶂交错的峦影。
沈丹青久坐马背,难免腰背僵硬,眼见目标将近,急勒缰绳,便待跳下。陆回风见状,忙扶了一把,抱着她一同下马,改为牵马步行。
许是天不够晴的缘故,夕阳一晃儿便落了下去。山头残金落幕,托起一轮月,清清冷冷,像是笑歪了的嘴里露出的半口白牙,嵌在鬼爪似的树梢,阴森森泛着薄光。
“那位霍姑娘一直都没追来,怎么不大像她的性子?”沈丹青看着这幅景象,心里没来由的发慌,不自觉又往陆回风身旁靠近了些。
“手下人都受了伤,吟风散的毒也未解,想必一时半会儿顾不过来。”陆回风说着,忽一皱眉,低眸问道,“怎么平日里大大咧咧,也不怎么见你害怕,今日突然就……”
话未说完,身旁黑马倏地发出长嘶。沈丹青脚下刚好踩到一硬物,被这嘶声一吓,当即跳了开去。
“怎么了?”陆回风当即低头,却见她方才站立之处,地上躺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刀。
沈丹青低头瞧见那刀,当即抿住了嘴。
陆回风显也瞧见,下意识护了一手,然屏息凝神,却听不见多余的声音。
沈丹青捏了把脸,壮起胆子拨开前方挡路的灌木,却先嗅到一阵浓郁的酒气。陆回风的脑袋也凑了过来。
二人一同瞧见,前方树荫之下赫然停着一排马车,分明是午前霍良带走的那一批人。然而那位领头的庄主却已不知去向,反倒手下门客、护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身旁散落着兵器,还有摔碎的酒坛酒碗,凌乱不堪。
沈丹青用力吸了吸鼻子,也没闻到血腥,放心跨出一步,还没站稳,便被陆回风拉住,只等他跟了上来,才一道上前,仔细查看。
“这些车上的东西,似乎都没人动过。”沈丹青掀开一面车帘,看见里边整齐摆放的箱箧,不禁疑惑,“没有打过架,却都倒在这里,不像与人交过手……总不至于,是他们赶路太急,半道累了停下歇息,全喝多了吧?”
陆回风并未即刻接话,逐一检查过马车,略一凝神,道:“车上并无储酒的空位。且我记得霍良出发之前,这些人手尽是骑马随车而行,可如今却只剩车,马都不见了。”
“马跑了?那岂不是劫道的?”沈丹青说完,歪头一想,却又推翻了这结论,“不对,哪有劫道只抢马不拿钱的?看那何为仁的派头就知道,他这位师兄,肯定也有不少值钱的家当。”
她说着这话,缓慢蹲下了身,低头定睛一瞧,只见满地乱草碎石间,纷乱的马蹄印迹四散八方,一时明了:“脚印杂乱无序,定是无人看管,自己跑了。这些马本来就不是霍家庄里的,不认主也说得过去。只不过……”
“和当日血洗碧月居之人,手段截然不同。”陆回风似有会意,当下接过话头。
他环顾四周一圈,缓步走近她跟前,蹲身查看一番,沉吟片刻,道:“今早我去霍家庄寻你的路上,便听城里的街坊说,那霍良在汉州多年,素来平易近人,低调行事,风评一向不差。而今突然举家搬迁,就连他庄中门人也说不出缘由。”
说着,他顿了顿,方继续说道:“只不过。他在汉州置地建庄,广纳门客,至今都还不到二十年。也就是说,过往做没做过亏心事,结过什么仇家,旁人一概不知。”
“就像何为仁父子,表面人模人样,背地里却勾结匪徒杀人越货,貌是情非,虚伪不堪。”
“难怪这俩是师兄弟呢。”沈丹青只觉可笑,“不过真这么巧吗?新仇旧仇全在同一日给撞上了?哪有这么简单……”
陆回风闻言凝神,似在思索。偏巧这时,后方簌簌响起动静。
他想也不想,顺手拈起一枚石子,反手弹指击出,顺势起身护住沈丹青。
石子破空而过,直奔二人侧方随风涌动的那片灌木丛。紧随之后,响起一声惨呼,蓦地跌出一矮胖的人影,飞快爬了两步,躲开扎人的枝条,两手护着屁股,大声叫嚷:“别……别杀我!”
“谁呀?”沈丹青探出脑袋,睁大眼张望,目光停在那厮脸上,显而易见怔了一霎,“你……你不是那个刘易……身边的跟班吗?”
“是、是……”
矮胖男人不迭点头,说完这话,却忽地一愣神。沈丹青也恍然大悟,指着身后倒了一片的霍家庄门人问道:“原来这事是你干的?”
“不不不,不是我……不是我一个人……”
矮胖男人一骨碌爬起,却不敢站,只猫腰跪着,畏畏缩缩解释道,“小的名叫袁六,从前是在大沙帮,可如今刘帮主死了,也没地儿去,只能跟着翟大哥令投明主……这不,今日这帮人就是那位公子让我们给药倒的,还说……”
“什么公子?”沈丹青打断他的话,蹙眉问道,“霍良如今又在何处?你鬼鬼祟祟在这盯梢,又是为了防范谁?”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袁六见他二人都冷着脸,一时哆嗦起来,“我们可没想杀人,要不是为了姓霍的手里那封密信,咱也不会……”
陆回风听见“密信”二字,当即沉了脸色,显有出手之意。袁六见状,登时吓破了胆,大声嚎叫:“饶命!饶命啊!女侠,看在同我家公子交情的份上,您别让他……”
“什么‘交情’?”沈丹青虽觉费解,却还是按下路回风的手,继续追问道,“你家公子是谁?”
“就是水痕,水公子!您一定认得!”袁六不迭爬起,飞快说道,“他可一直都惦记着您呢!不然也不会一直收藏着您的帕子。小的只是为他办事,您若想见他,小的立刻就能……”
“谁与他有交情?”陆回风脸色顿沉,刚要上前,却被沈丹青捂住了嘴。
沈丹青分明感受到他的挣扎与不满,即刻打断袁六那番不着边际的话,冲这厮喝道:“那你还废什么话?快带路!”
话落,她捂在陆回风嘴上的手,也刚好被扯了下来。见他满目愠色,一时无计,只好凑到他耳边,压低嗓音问道:“你还想不想要那封密信?”
陆回风唇角略一抽动,终究还是压下郁结,闭上了嘴。
丹景山路陡,牵马行进多有不便。于是二人只好找了处空地,把马拴住,方跟着袁六往山上去。
袁六的脑袋显然少根筋,一路上嘴里还在絮叨,将刘易继任大典当日所发生之事对二人详细说了一遍,言语之中,极近渲染之词,对水痕误打误撞救下他与翟老虎等人之事夸张叙之。
陆回风始终咬紧牙根,极力忍受这聒噪,思绪不知飘去何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沈丹青却颇感惊讶,听完袁六所述,沉吟片刻,方长舒了口气,摇头慨叹道:“原来如此……”
大沙帮一夕覆灭,就连山海派中人都猜测,此事与十三年前谢南轩夫妇身殒之事不乏关联,岂知绕了这么一大圈,源头竟只是私人恩怨。
世间阴差阳错,竟真有因果循环之理。花无心自己造下的孽,到了最后,仍旧由他自己终结,甚至赔上了一条命。
“也就是说,你们是因为花无心曾提过的密信,又辗转回过大漠一趟?”沈丹青说完,却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如此说来,黄大通手里是没有密信了。不然你们也不会……”
“有,有啊!”袁六连连点头,“只是信被烧过,上边只有四个字。”
“哪四个字?”
“万象衡天。”
陆回风听见这四个字,眉心一紧,蓦地望了过来。袁六被这眼神看得发怵,一时吓得缩起脖子,结结巴巴道:“小……小的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沈丹青大剌剌一摆手,表面风轻云淡,藏在袖底的手却悄悄捏了一下陆回风的掌心,示意他慎言。
陆回风显然对这缺根筋的玩意儿也没有信任,早在她提醒之前,便已别开了目光。只是护着沈丹青,始终走在袁六背后数步之外,时刻提防他使阴招。
二人在袁六的指引下,很快来到一条窄长的山径前,走出窄道,前方不远处,赫然是一面破败的门楣,朽烂的匾上依稀还能看出“露华观”三个大字。
翟老虎与另一叫做冷二的跟班守在门前,远远见着二人,眼中乍露讶色。
冷二显然也认出了他们,正待上前,却被翟老虎拦下,铿然拔出腰间弯刀,指向陆回风,口里的话,却是冲着袁六:“谁让你带生人回来?”
“别冲动,”袁六赶忙拦阻,“这位姑娘是……”
陆回风显然再也不想从这厮口里听见她与水痕有“交情”一类的话,当即横剑在手,冷然问道:“霍良人呢?你们那位‘公子’,到底把他藏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