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用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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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盆冷水兜头而下，将昏迷的江焕激醒。她浑身发颤，无意识动了动身体，僵硬的四肢早已麻木。打湿的须发黏在苍白的脸上，因痛苦微微呼出的气息，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暗光下，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明，她处于刑部大牢内一间仄逼的暗室，身体被绑在一座刑架上。
刑部尚书匡斯夷昨日亲审，要她认罪，她抵死不认，换来了一顿鞭刑。
江焕抽了一口气，寒意窜入腹腔，空虚的胃突然痉挛，爆发一阵刺痛。
她惺忪的眼皮略略一抬，瞥了一眼眼前一身妥帖官服、面容肃然的匡斯夷，还有他身后狗仗人势的狱吏，唇边溢出一抹笑。
宁帝栽赃她是祸国殃民的妖，想逼她出手，若不是她不想暴露身份，这些砸碎岂能欺负到她头上？
“你笑什么？”匡斯夷拧眉道。
“我不认罪，你就算杀了我，也得不到想要的。”
匡斯夷眼神一刺，上前一步重重摁在她肩头的伤口，沥干的血印又涌出新的血液。江焕发出一声闷哼，垂下的头倒向另一侧，透过散落的须发看向他：“原来匡大人的公正严明是出自严刑逼供。”
匡斯夷手上愈发用力，鲜血淌下，将她的囚服濡湿，唇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
“妖女，你放火残害忠良、危害百姓，若不是圣上慧眼，你还要杀害多少人！”
江焕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嚇嚇声，用尽气力道：“若我是妖，怎能轻易被你们束缚？若我是妖，又怎能被你们重伤？匡大人为官数载，见过的犯人多如牛毛，我究竟有没有罪，你心里再清楚不过。”
“妖言惑众！”匡斯夷厉声道：“你两次出现在火场，认证物证具在，怎可抵赖？你若不是妖，如何解释你从火场出来毫发无损？这是巡防亲眼看见的。”
江焕心里一沉，果然还是有人看见了。
她的目光转黯，正思索不如让匡斯夷将人证带来当面对峙，再使些法子抹掉他们的记忆......
牢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王爷，没有圣上命令，您不能进去！”
“王爷！王爷！”
一抹暗色流入审讯间，让原本紧绷的气息愈发晦暗。
冬日凛冽，百里珩披着一件白羽鹤氅，卷携着一身寒气踏入暗室，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她身上。
江焕对上百里珩的视线，见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四处游走，眼底的惊忧化作刺痛，很快泯灭于一片幽晦之中，一丝痕迹也无。可越是静默，越是可怖，仿佛一只深藏黑暗中的猛兽蓄势待发。
江焕心中仿佛有一根弦被轻轻波动，产生的余韵久久不绝。
百里珩蹙眉扫了一眼将审讯室内的狼藉，声音冷得不能再冷：“匡大人好手段。”
匡斯夷面对盛气凌人的百里珩，暗暗瞥了戚悦一眼，赶忙躬身行礼：“参见王爷。”
百里珩不给他喘息的余地：“我朝律例不得动用私刑，匡大人知法犯法，该当何罪？”
匡斯夷身体躬得更低：“王爷一来就要治臣的罪，可臣奉命行事，实在不知何罪之有，还请王爷明示。”
百里珩向江焕投下一瞥，沉声道：“圣上令你查明钟粹宫失火与火炮坊爆炸之事，不是让你欺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事情尚未定论，你不去搜集证据，而是关起门动用私刑，是想屈打成招吗？”
冷肃的声音在狭窄的审讯室回荡。
匡斯夷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刑具，用刑虽不光彩，但胜在效率高，这种鞭子浸过辣油，会将伤口附近的皮肤烧穿，对犯人是双重折磨。女子爱美，通常几鞭子下去，意志就瓦解了。可这姑娘不同寻常，经过一天一夜的审讯，竟然还未松口。
宁帝安排他审理此事，再三暗示为达目的可不择手段，务必令戚悦认罪。近来穆丞相被废，柳御史失势，匡斯夷在官场几十年，也觉出了些异样。
朝廷怕是要变天，谁也不知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思及此，他忍不住下了狠手。
匡斯夷对近旁的狱吏吩咐道：“把她放下来。”
狱吏解开江焕身上的铐链，她踉跄一步险些摔倒，勉强站稳后瞥见百里珩将欲伸出的手，收回身后。
江焕心里稍稍有些安慰，舔了舔干枯的唇：“多谢王爷。”声音沙哑得不似她。
百里珩拧眉道：“给她一碗水。不，这儿有多少水都拿来。”
狱吏看了匡大人一眼，见他未发一言，默默去取了几只水壶。
江焕太渴了，捧着水壶一口接一口，直到将肚子灌满。
一旁的百里珩见此，眼底戾气尽显。
匡斯夷掂量道：“既然今日审讯无果，便将人带回牢房，择日再审。”
江焕被送入牢房内，狱吏将铁门锁上，留给百里珩一炷香的时间。
牢房内三面石壁，只有一张单薄草席，还有一床戚家好说歹说才准留下的棉被。百里珩看在眼里，面色冷如修罗，攥住铁栏的手青筋暴起，几乎要将铁栏碾碎。
“我会去面见皇兄，让他放了你。”百里珩道。
江焕心口突然渗出一丝怪异的感觉，温暖柔和，竟然让她身上的伤痛减轻了几分。但一想到百里珩要进宫去找宁帝，心又一悬，隐隐约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凑到铁栏边，将手覆上百里珩的手，百里珩反手将她包裹在掌中。
“别去。”她慌忙说：“圣上，他想对付的是你。”
“圣上召我入宫，说有人看见我先后在钟粹宫和火炮坊放火，杀害朝廷命官和无辜百姓，证据确凿，要拿我问罪。又说如果我答应替他做事，他就饶我一命，还赏赐我金银珠宝和荣华富贵。我不从，他就诬陷我是妖，将我关入大牢。”
百里珩抓到了重点：“替他做什么事？”
江焕顿了一下：“他想让我留在你身边做他的探子，伺机伤害你。”
百里珩瞳孔一震，既为宁帝的作为感到惊愕，又为戚夫人的反应感到心疼。他没想到自己的亲哥哥居然如此忌惮他，也没想到最后坚守在他身边的居然是一个女子。此时此刻，他对戚夫人的感情还有什么怀疑？
百里珩的手穿过铁栏抚上戚夫人的脸，声音轻而柔：“别怕，我不会有事。”
江焕见他神色不对，心里突然爆发一阵惶恐，咬牙道：“百里珩，你听着，我做这些事不是因为你。我不喜欢你，之前的种种都是你一厢情愿，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她的凿凿目光，让百里珩心头苦涩蔓延，如果不是因为他，她怎会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累。百里珩喉头一滚：“如果你不喜欢我，皇兄要利用你对付我，你为何不答应？
江焕从他掌中逃开。
“我虽然不喜欢你，但与你相识已久，没有害你的理由。”
“说谎。你敢不敢看着我再说一次。”百里珩的声音越发艰涩，如同一柄利刃插入江焕的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几乎扼制了她的呼吸。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发红的双眼，哽咽道：“百里珩，你不要再自作主张。”
百里珩收回手，唇边露出一抹惨淡的笑，起身道：“晚了。戚悦，不论你对我是不是真心，我都不会让你再因为我受伤。”
说完转身离去。
江焕贴在铁栏边，望着他的背影哀求道：“百里珩，百里珩，别去，我求你......”
百里珩不疾不徐地穿过牢房间甬道，根根铁栏的斜影从他身上流淌而过，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原先的冷肃：“你若真的对我无意，就应该冷眼看我去死。”
百里珩走出刑部衙门，善文善武紧紧跟上，在他耳后禀报：“王爷，您先前去泷南剿匪回程途中遇刺一事，我们派出去查的人有眉目了。”
百里珩脚步稍缓，就听他继续道：“这次一共找到了三个人，其中两人服毒自尽，还有一人被救回，他说他来自一个江湖上一个杀手组织，名叫清峰教。我们派去的人找到了清峰教的老巢，将他的教众一网打尽，活捉了教主。据他所言，是有人买凶杀人，那个人，是郑誉清。”
郑誉清，就是当年被褫夺封号的郑太师。百里珩追查他的儿子郑斌之死一事，牵扯出济州大案。他经历丧子之痛后，又被贬为庶民，对百里珩恨之入骨是真，但如今无钱无势、穷困潦倒，怎么可能与江湖组织勾结，买凶杀人？
百里珩直觉此事还有蹊跷，或许就是解开他剿匪回来后，一系列事件的关键。
他回望了一眼刑部大牢，对善武道：“你留在这里，若是戚夫人有事，立即向我禀报。”又对善文道：“你同我去找郑誉清。”
郑誉清如今住在一间远离皇城的民宅中，进门便能将一间宅院尽收眼底。他在家产尽数充公、被驱离太师府之后，身体每况愈下，精神恍恍惚惚，近来据说是连自理也难了。
百里珩走入郑宅，见披头散发的郑誉清正在撅着屁股扑在一团草垛上，神情古怪，嬉笑不止，双手捂着，好像捧着什么珍宝。他的腿上系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拴在院子里一颗歪脖树上，像一条狗。
他心中的疑惑更甚，叫人来问，宅子里一下人匆匆赶来，见郑誉清的模样眉间一拧，指着他骂道：“你又胡来了是不是？我怎么跟你说的？”
见百里珩冷眼看他，他才蓦地收敛起来，卑躬屈膝道：“王爷有所不知，他脑子不好使了，小人每日又要料理家事，又要照看他，实在忙不过来。”
“他夫人呢？”
下人道：“他那夫人是个虚弦，比他小上许多，一看他失势，连夜就打包回娘家了。现如今，除了小人还有谁会看顾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