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陈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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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珩拂手道：“你先下去，本王同他说几句话。”
郑誉清趴在地上，粗陋的衣袖裤脚卷了尘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眯着眼睛，从双掌的缝隙看进去，唇边天真的笑容逐渐扩大。
百里珩在他身前蹲下，问：“你在看什么？”
郑誉清抬头拧眉看了他一眼，胳膊肘、双膝用力，磨磨蹭蹭爬去另一个方向，将手藏在身后：“不给！”俨然是一个五岁孩童的行为。
善文见此要上手抓他，百里珩冲他摇了摇头，起身道：“去取一根针。”
郑誉清在一旁自顾自地玩闹，终是将双掌打开，一只蔫了的蝴蝶停在他粗糙的掌心，翅膀黑中带橘，斑纹分明，是盛京最常见的柑橘凤蝶，起初翅膀随风轻颤，渐渐一动也不动了。
善文善武很快准备好了百里珩要的东西，将神志不清的郑誉清绑在了一张竹椅上。他仰头呆呆地望着天，嘴巴半张，涎水从唇角淌下来，浸湿了他凌乱的胡须，他浑然不觉。
百里珩走到他跟前，身影掩去了日光，在他身上投射下一片阴影。阴影中闪过一线森冷的银光，一根尖锐的长针悬在郑誉清眼珠上。
郑誉清仿佛不曾看见，口中咿咿呀呀地冲他笑。
那长针又粗又长，距离郑誉清的瞳仁不到一寸，只要百里珩的手稍稍一动，就会刺入他的眼眸。郑誉清看上去依旧没有半点反应，但他的脖颈却不知不觉僵直，呼吸渐渐凝重，豆大的汗珠从鬓边流下，渗入他灰白的衣领。
如此僵持半晌，百里珩突然抽身离开。
郑誉清肩上一松，大口喘了一口气。
百里珩狭眸看来，郑誉清眼神一变，再想遮掩已晚了一步。
“郑誉清，你为何装疯卖傻？”
郑誉清如今哪儿还有脸面，在椅子上边挣扎边骂道：“我为何沦落至此，王爷不知吗？若不是你，我何须如此苟延残踹？我既然已失势，为何还不放过我！”
百里珩在他的骂声中巍然不动：“郑誉清，你与你儿子做的事天理难容，你落得如此下场是罪有应得。你既然已卸官，为何放着普通百姓不做，要扮作痴傻？”
郑誉清浑身颤抖：“我知道他太多事，若是不装疯，他不会放过我的。”
百里珩眼中划过一道精光：“谁？”
郑誉清咬紧了后槽牙，眼中掠过一丝暗沉的恨意：“我不能说。说了我就活不成了。”
百里珩并未逼迫，话锋却陡然一转：“郑誉清，有人拿你的名字买凶杀人，在西南地区伏击本王，你可知此事？”
郑誉清一怔，望着百里珩须臾，唇边突然勾起，发出一连串渗人的笑声。
“好啊好啊，他果然对你下手了。”
百里珩不语，唇线僵直，已然不悦。
郑誉清笑得气喘吁吁，清风扬起他斑白的须发，他久久凝视着百里珩，神情渐渐变得复杂。
“王爷不知，世上有一人比我对您还要恨之入骨。您对他就像一个尚未发作的瘤，看着碍眼，剜去可惜，但若置之不理，日后又是一个威胁。所以他要试探您，看您究竟有多大本事。您的本事越大，他越是忌惮，总有一日他会对您、还有您身边的人下手！”
百里珩心头微颤，他明白郑誉清话中的含义，他是离皇权最近也是最远的人，自知该收敛心性谨小慎微，可他没想到昔日唯一真心待他的血亲，早已将他视为眼中钉。
最是无情帝王心，就连他的哥哥也不例外。
百里珩眼中如碾碎寒冰，周身寒气更甚：“我看你真是疯了。”
郑誉清嗤笑一声，看百里珩的眼神添了几分怜悯：“到底是谁疯了？”
百里珩冷眼扫过郑誉清，淡声吩咐：“郑太师神志不清，口出狂言。去请大夫来，务必‘治好’他。”说罢，无视身后歇斯底里的嚎叫，径直出了郑府。
府外日后正盛，暖阳包裹在他白羽鹤氅上，微风中摆动的绒毛泛着点点金芒，他却觉得遍体生寒。
侍者进宫通报，百里珩候在午门外，方才舒朗的青空，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流云将日光掩埋。轰隆一声，晴空惊雷，街头熙熙攘攘的百姓驻足抬首，却无风无雨。
侍者带来圣上传令，邀临安王进宫时，天色已渐渐低沉。
百里珩随侍者步入庆和殿，空荡荡的大殿之中，唯有身着玄色龙袍的宁帝端坐在金光璀璨的龙椅上，见他进来略略抬眼，扬手让殿内侍奉的侍者出去。
百里珩掀袍跪下，抱拳行礼。
宁帝自上而下静静俯视他，眼波微动，不疾不徐道：“皇弟，你许久不曾入宫见朕，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百里珩俯首道：“圣上金安，臣弟今日斗胆前来，是为戚夫人陈情。臣弟知道圣上为此案殚精竭虑，意在从严处置，以正视听。但先前钟粹宫失火一事，实乃臣弟所为，与戚夫人无半点干系。至于火炮坊爆炸，更是个意外，戚夫人是偶然出现在此，圣上若要罚就罚臣弟吧。”
宁帝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在偌大的金銮殿内回响：“皇弟，朕竟不知你对戚夫人动情到如此地步，为了她居然能撒这样的弥天大谎。她两次出入火场皆有人证，你倒是说说，如果不是她放的火，她为何会在此处？你说钟粹宫的火是你放的，你又为何要在钟粹宫放火？”
百里珩深吸一口气，抬首目光幽晦地望向宁帝：“戚夫人两次都是被一只猫妖引诱过去的。”
宁帝眼中划过一抹阴沉，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戚夫人天生敏锐，赏花宴那日察觉宫中有妖气，追踪妖气至钟粹宫，撞见一只猫妖正在吸食林长庚的精气。她突然闯入打断了猫妖，猫妖夺窗而逃，一路窜进长廊冲撞了皇后娘娘。”
“原来那日皇后是受了猫妖的惊吓。”宁帝喃喃。
“我无意看见戚夫人闯入后宫，欲跟上前一探究竟，却发现林长庚在钟粹宫惨死，误以为是戚夫人所为，情急之下酿下大错。”百里珩沉声道。
宁帝眼神中多了一丝思索，又问：“火炮坊又是怎么回事？”
“三日前，戚夫人在府上嗅到同样的妖气，被猫妖引诱至城南废弃的火炮坊，险些命丧火场。戚夫人在走入火炮坊后嗅到硫磺的气息，察觉不对，找到火炮坊地下有一条通向一里外的地道，在爆炸发生前就已转移。”
如此便能解释为何戚夫人能毫发无损地走出火场。
宁帝神色并未轻松几分，反而眼中浓云密布，似有愈演愈烈之势。
“那猫妖去哪儿了？”
百里珩亦是目光沉郁，在大殿上朗声道：
“猫妖已死。”
他从广袖中取出一只匣盒，将它打开，里头躺着一只漆黑的皮草。
宁帝垂眸一扫，拧眉问：“这是什么？”
百里珩将匣盒置于身前：“这就是那只猫妖。”
殿上传来一声讥笑：“你说这是那只猫妖？”
百里珩面不改色：“火炮坊爆炸时，我正跟着戚夫人追至城南，火势蔓延，这猫妖落在屋檐想跑，被我带人包围，正想将它当场射杀时，没想到它落脚的地方塌陷，它跌入火场之中被烧死。”
这只猫尸便是那日戚夫人从火炮坊走出时，找到的一具普普通通猫尸。他指认这就是那只猫妖，死无对证，皇兄也无法证明不是。除非......百里珩眼中划过一抹暗光，他知道真正的猫妖在哪里。
宁帝目色冥冥落在匣盒的猫尸身上，唇角斜斜向下，余光瞥了一眼大殿的柱后。
未几，他有些悻悻地说：“火炮坊死伤惨重，百姓流离失所，民愤难安，猫妖已死，活罪难逃。若不是戚夫人，也不会招来如此祸端......”
宁帝一顿，转而问道：“皇弟，若是朕将戚夫人放了，该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呢？”
百里珩心下一沉，猫妖肆虐，残害百姓，本该追究到底，可如今戚夫人尚在牢狱之中，他须得先保证她的安危。他喉头一滚，再次俯身叩拜：“请圣上赐婚！臣弟愿与戚夫人离开盛京，永不回朝。”
宁帝拧眉倾身向前，狐疑的目光似要在他身上扎一个窟窿：“你说什么？”
“臣弟愿与戚夫人远离盛京。”
宁帝再次瞥了一眼柱后幽暗处，置于龙椅的手微微发颤，继而陡然攥紧，眸中似有光芒亮起，即刻又归于一片幽邃：“皇弟言重了，朕并非想让你离开。可戚夫人是谢央的未亡人，你又曾是谢央的上峰，这事儿传出去免不了落人口舌。全天下的女子千千万，盛京高官贵族的金枝玉叶也不少，你身为王爷，只要你想，她们都可任你挑选，你怎么就看上了一个寡妇？”
百里珩眉间微敛：“臣弟对那些女子无意，若非戚夫人，我谁也不娶。”
宁帝顿了一顿：“你与戚夫人缔结良缘，应是喜事一桩，可如今这形势对她不利，还得从长计议啊。”
百里珩抱拳躬身道：“臣弟只有这一个愿望，望皇兄成全。”
宁帝起身离座，行至他身前，伸手将他扶起：“皇弟，你我本是血亲，你的事朕自然记在心上。没想到你对戚夫人执念颇深，罢了，你的年纪早该纳妃，朕这几日便差人去办。”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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