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破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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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焕慌忙摇头：“奴婢不敢。”
百里珩微微蹙眉，不知怎的，听她自称奴婢，让先前舒朗些的心情，又一股脑闷了回去。
百里珩声似命令：“动筷。”
江焕赶紧拿起筷子，在百里珩的注视下，只夹了些近旁的素菜，小口小口吃起来。
百里珩有些看不惯这副谨小慎微的样子，扫了一眼桌上的珐琅碟，将那碗红烧肉推到她面前。
那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鲜艳亮泽，入口即化，唇齿留香，江焕再熟悉不过，她的背脊悄然僵直。
百里珩尚未察觉，见她眼巴巴望着碗里，以为她是受宠若惊昏了头，心情大好：“吃吧，这是膳房特意做的。”
江焕哪里敢动筷子，她要是吃了肉，灵力可就使不出来了。
百里珩脸色冷了下来：“怎么不吃？”
江焕解释道：“奴婢......”
百里珩眼神一变，瞬间一股压迫感迎面而来。
“不要再自称奴婢。”百里珩目光幽晦。
江焕深吸几口气，将筷子紧紧抓在手里：“我......我信佛，不吃荤腥。”
她看着那碗里的肉，目光有些贪婪，肢体却向后倾，尽量离得远远的，这副抵触的模样穿越时间，陡然与另一个身影重叠在一起，百里珩不由一怔。
究竟有什么理由，想要却不能要？
百里珩收敛了身上的气势，试探道：“进宫时无人告诉你吗？朕给你的东西，就算有毒你也得吃进去。”目光悄悄挪开，余光却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丝神情。
江焕看着碗中油润的肉，咽了咽喉咙，她夹起一块放入口中，软烂的肉和香气立刻充满了她的口腔。
好吃是好吃，但她无福消受。
见她乖乖将肉吃下，百里珩却没有一丝欢欣，反而有些失望。
殿内静默下来。
江焕没有再动筷子，百里珩也未发一言。
夜深了，殿外风声鹤唳，搅动殿内的烛火摇颤，人影也跟着昏沉。
江焕太久没有进食过油荤，胃里翻涌，突然一阵恶心，扭头将吃下的东西吐了出来。
张德贤赶紧招呼太监进来：“哎呀，这......来人呐，赶紧进来打扫！”
江焕脸色发白，浑身颤抖不止，像是丢了半条命一般。
百里珩拧眉看向她：“你真的不能吃肉？”
江焕气若游丝：“圣上究竟想做什么？今日夜已深，能不能放我离开？我明日还有内务要做。”
这么着急离开，难道他是什么洪水猛兽？百里珩眉眼染上一丝愠怒：“什么事这么重要！张德贤......
“从今往后，不准给她安排事务！让她贴身伺候朕！”
张德贤赶紧应下，偷偷瞟了两人几眼。
让她不要出现在视线的人是他，让她贴身侍奉的人也是他。
她不在的时候，百里珩倒是学会了出尔反尔。
幔帐之内，百里珩和衣而卧，想起今日发生的荒唐，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一张张纸片般的影子，难道就是他朝夕相对的人，究竟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可是那名宫女却还是原本的模样，她究竟有什么不同？
百里珩饶是在太苍山时曾听闻过许多奇闻轶事，仍百思不得其解。
她身上没有妖气，行为举止也不似妖魔，今日她打着灯笼小心靠近时，眼中的关切比他这些年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真实。
对，真实。
仿佛她才是真实的。
百里珩翻了个身，有些烦躁地扯开前襟，紧闭的双眸幽幽睁开。
幔帐外，是内室，内室与外室隔着一层珠帘。
那名宫女就守在珠帘外，夜深人静，她有如此得天独厚的机会与他共处，难道就没有一点不该有的念想？
百里珩心中升起一股郁结，不知是为自己莫名奇妙的期待还是为那名宫女的过度老实。
如果不是妖魔，会是什么？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如同戚夫人当年一样。
百里珩隔着幔帐望向垂落的珠帘，他看不见那宫女的影子，却感觉得到她的气息。
是区别于屋内燃放的龙涎香的气息，若有若无，断断续续，仿佛越来越远，越来越缥缈......让人心生惶恐......
百里珩猛地从床上起身，身体前倾，似乎又闻到了她的气息，才让他悬起的心回落。
如果说，如果说戚夫人本就是天外来客呢。
如果戚夫人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也许那并不是她原本的模样。
他又想起今夜融融灯火下，那宫女温润而关切的目光，心头猛地一悸，像一把尘封许久的古琴，被谁不经意撩动了弦。
余音嗡鸣，震得他微微晕眩。可她是谁，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
翌日世界恢复如常。
张德贤端来净水伺候百里珩洗漱，百里珩只着白色单衣坐在龙床边，目光幽幽地向外看。珠帘已挽起，晨光从窗棂映入屋内，那一丝气息似乎变得更淡了。
“江焕呢？”百里珩开口道。
张德贤眼中划过一抹异色，躬身道：“回圣上，江姑娘昨晚一夜未睡，一直守在屋外呢，老奴早上见她神色疲惫，斗胆让她回去歇息了。”
百里珩默了一下，看不出喜怒：“是么。”
张德贤点点头：“是啊，圣上不必担忧，我看这江姑娘对圣上是很上心的。”
百里珩嗤笑一声，语气多了几分压迫：“张德贤，你又自作聪明了。”
张德贤只得将身子躬得更低：“奴才不敢。奴才都是为了圣上。”
百里珩没有继续追究，张德贤在他身边待了那么多年，也就明白是什么意思。看来他猜想的不错，这江姑娘确实“与众不同”。
待百里珩在闻宣殿忙完公事，从堆积的奏章中抬眼时，那宫女又静静立在殿内，垂首望着某处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百里珩悄然起身，衣摆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还是惊动了她。她的眼睫扑闪几下，亮澄澄地朝他看来，唇边微微一动，似乎有话要说。百里珩下意识倾耳去听。
但她什么也没说。
百里珩心里不由有些失望，径直向殿外走去，余光瞥见她跟了上来，又放缓了脚步。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御花园中的奇花异草浸没于一片温柔的鎏金之中。
四下再无旁人，为百里珩撑起曲柄伞的职责，便落到了江焕身上。不同于远远的跟随，一旦伞盖撑起，她便不得不靠近他身侧，寸步不离。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园中小径，百里珩今日也不知怎的，居然在此停留，东看看西瞧瞧，像是头一回来似的。
江焕只得默默跟着。
良久，日影也渐渐淡了。
百里珩突然出声：“你说你无父无母，不知是哪里人。”
江焕手一抖，手中的伞差点滑落，她赶紧稳住伞柄，眼珠一转：“是。”
“那你入宫前曾住在何处？”
江焕事先准备过一套说辞，于是不疾不徐道：“我幼时被城北竹风巷的一老翁收养，他在我十四岁那年患了重病，家中的积蓄本就不多，维持了两年，快揭不开锅。走投无路之下，养父动了将我卖给大户人家为婢的念头。奈何牙婆嫌弃我岁数已经大了，卖不到好价钱，这件事才做罢。恰逢宫中征招宫女，入宫时就能领五两银子，我便来试试。“
为增加可信度，她还故作伤感沉默片刻，又道：“那五两银子换了药，阿爹喝了看起来好多了，我离开家时还与他约定，会将月俸送出宫给他。可是......可是我进宫后没多久就收到消息，他还是没了。”
百里珩未发一言，耳边只有渐起的风鼓动衣袖呼呼作响。
江焕有些悻悻地瞄了他一眼，她记得她第一次穿书时，曾想将从百里珩府中带出的白釉藏在城北竹风巷的一处荒宅中，那里人烟稀少、地形复杂，有时一墙之隔的两户人家行动轨迹也截然不同，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就算百里珩想查，也未必能查到，只是不知自己杜撰的故事有没有打动他。
“城北竹风巷......”百里珩喃喃。
“朕竟不知还有这样的地方。”
江焕道：“是啊，世人只知盛京车水马龙，夜夜笙歌，却不知这天子脚下，也有被繁华遗落的角落。竹风巷远离笙箫，是个偏僻之地，却也无人打扰。”
“你在宫外可有旧友？”百里珩问。
“不曾。我身世不明，自觉不配与有家有身份的人来往，所以从未与人深交。”
“那朕呢？”百里珩忽的转过身，目光灼灼看向她：“朕怎么觉得，你与朕说话时，未有半点怯弱？”
江焕眼睫一颤，双膝就要向下，被百里珩虚虚一拦，拧眉道：“朕问你的话，你好生说就是。”
“我......”
最后一丝日光收拢，四周暗了下来，夜风拂动她的发丝，一缕散落的发飘向了她的唇边。
百里珩眸光落在她唇瓣上，眼神似乎比夜更黯沉。
她的唇轻轻嚅动：“我对圣上的敬重如山，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百里珩忽的笑了，幽暗中他的笑容有些渗人：“是么，朕却觉得你不是这么想的。”
无形的压迫席卷而来，江焕后退了半步，垂首道：“圣上是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对吗？”
百里珩没有乘胜追击，语气似云淡风轻，话里却好像别有深意：”朕觉得你做的很对。对极了。”
语末陡然下沉的重音，眉梢微微挑起的一角，江焕的心猛地一沉，确定他是动气了，却读不懂他为何生气。
百里珩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拂袖快步而去。她收起伞在后头紧赶慢赶，直至瑞景宫前他的背影突然顿住。
江焕刚喘了一口气，就见百里珩捂住额角，身形一晃，竟不受控制地屈膝跪倒在地。
“圣上......”江焕赶忙上前，焦急道：“您怎么了？”又仓皇四顾道：“来人呐！快来人！”
百里珩眉头紧蹙，将脸埋在掌中，一边状似痛苦，一边从指缝中悄悄观察着她的神情。
瑞景宫前的灯笼摇摇晃晃，暖黄的灯火中，她却脸色煞白，慌乱中带着嗫嚅，想上前又却步，一时间繁杂的思绪好似崩裂。
平日里瑞景宫总会有人看守，今日不知为何，她喊得声音沙哑也没出现半个人影。
眼看百里珩的身体渐渐塌下去，江焕似乎暗暗做了某个决定，箭步上前将他扶起。他虽然看起来虚弱，但身量并不轻，江焕却没费太大的力气就稳住了他的身形。
百里珩浅浅抬眼看向她，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大殿的方向：“圣上，再坚持一下，我扶您回去。”
百里珩几乎将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眼中是她的侧颈，粉色的珠串耳坠摇摇晃晃。
以她的身板应当十分吃力才是，但她仍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挪，胸口微微起伏，不像寻常女子般娇弱。
他不由想起他从巫溪山崖上跌落，扮作岑莹的戚夫人也曾将他轻而易举地背回山洞。
会是同一个人吗？
方才他问她入宫前住在何处，就是想看看她对这个世界了解多少。
她提到的城北竹风巷，确实有这样一处地方，不过五年前，在他继位之后，那片老城便启动旧城拆迁，对其中的百姓进行了补偿，也安排了新的住所，如今已拆除了大半。
如果她真的来自竹风巷，怎么可能不知这件事？
百里珩的眸光越来越深沉，直到被一声“圣上，马上就要到了”打断思绪，又继续装作身体抱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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