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病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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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和殿上，一名从西疆归来的武将正抱拳跪地，向百里珩禀报如今边关最新的形势。
上朝时还是阴沉沉的天，如今日头渐起，从殿外晃晃照进来，仿佛在人眼皮上浇了一层热油。
百里珩坐在龙椅上，以手支颐，冕冠下的垂旒，掩住了他的神情，但紧绷的唇线还是让身旁的张德贤看出了他极力压制的不适。
“西跶战败，蛮人一气之下将邹衍绑于马后，放马拖行，将他活活拖死......”
武将仍在述说着，铿锵有力的声音在殿上回荡，列队的群臣中一片死寂。
先前百里珩主张对旧臣与世家大族大刀阔斧改革，动了许多人的利益，他们之中不乏有人力谏，直言他有失公允。
这次邹衍的事让他们知道不能对过去的人心存幻想，否则将会重蹈覆辙。
明明打了胜仗是天大的好事，但百里珩却不见喜色，置于膝上的手蓦地攥住袍子，微微颤抖。
张德贤担忧地望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圣上......圣上......您还好吗？要不今日先到这里吧。”
百里珩未应答，张德贤更加捉急，刚欲上前，只见他放下支起的手，具有压迫的目光向下一扫，严正道：“叛徒邹衍，原身负重罪，得先皇善念，宽恕不死，发配充军，然其心怀怨念，在军中蛰伏数年窃取军机，叛逃西疆，为西跶出谋划策，害边境百姓流离失所，长宁将士血流沙场。罪大恶极，当判诛九族。”
众臣受到震慑，皆跪地呼喝：“圣上英明！”
下朝后，百里珩在空无一人的大殿坐了很久，直到日光渐渐退出大殿，他才扶着张德贤站起身。
张德贤离得近了，能看清他面色比往常都要白，眉间紧拧，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圣上......”
他还未问安，百里珩突然踉跄两步，倒了下去。
张德贤大骇，张口就要向殿外喊人。突然手臂传来一阵绞痛，他要喊出口的话变成了一声痛呼，皱着五官看向掐住他胳膊的百里珩。
他咬紧牙关站了起来，气若游丝道：“别声张。”
外头的人不晓得圣上的事，但守在瑞景宫侍奉的人不会不知。
江焕在瑞景宫前徘徊，时不时探头去望，但太医进屋半个时辰，一直没出来。
她在殿外踱来踱去，又等了一炷香功夫，总算看见张德贤送陈太医出门。
她赶紧迎了上去，悄悄跟在后头，张德贤余光瞟了她一眼，也未阻拦，由着她偷听墙角。
江焕在瑞景宫侍奉半年，陈太医见过她几次，知道她是圣上身边的人，于是没有避讳。
“圣上这病越来越重，太医院的医官换了几副药，收效甚微，如今只能先加大剂量。”
张德贤叹了一口气，这几日圣上眼看精神每况愈下，他跟着忧心，脸上都多了几条褶子。
“是药三分毒，圣上这几年服的药比吃的饭还多，老奴不懂医术，就是怕这样吃下去，对圣上身体更不好。”
陈太医宽慰道：“宫里用的药材都是万里挑一的，给圣上服用前，太医院的医官都会先试药，这个请公公放心。”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圣上服药也有许多年了，要是冒然停药不知会有什么反应，最好能找出圣上的症结所在，我看圣上是有心病呐。”
张德贤苦笑道：“是啊，圣上的心病，究竟是什么，老奴也不晓得。”
将陈太医送走后，张德贤只对江焕说了句：“方才听见的话别对任何人说，也别叫圣上知道。”又匆匆赶回瑞景宫。
可江焕却上了心，有些懊悔先前不该趁百里珩醉酒时对他说那些话的。她一走了之，留百里珩在这虚幻的世界孤单一人，忍受无尽折磨，或许真的是她做错了。
入夜微凉，瑞景宫沉溺于一片静谧的春夜中，巡逻的侍卫提着灯笼从甬道行过，一抹幽光如摇晃的小舟在从暗夜长河穿行。
瑞景宫中，薄如蝉翼的纱帘内，百里珩双目紧闭，眉间微蹙，身体如同惊悸般微微颤抖，身侧的手死死抓着褥单，手背青筋爆出，几乎要将布料撕碎。
他陡然睁开双眼，发出短促的赫赫声。
本想起身却天旋地转，头颅爆发一阵剧烈的疼痛，他只得再次合上双眼，深吸几口气。
冷汗黏在身后，他连喊人的力气也没有了。
轻纱无风自动，一股清凉的气息从殿外吹入。
百里珩挣扎着想要醒来，可是太重了，说不清是身体还是意识，总有一个昏昏沉沉。
他索性放弃，静候命运的凌迟。
可是疼痛并没有到来。
沁凉的气息钻入他的头颅，夹杂着一股不属于这里的幽香，让他的头疾舒缓了不少，内心的燥意也渐渐消散......
“怎么样？”
闻宣殿中，百里珩倚在一方塌上，搁在案几软垫的手腕，由陈太医两指虚虚搭着悬脉。
身旁的张德贤见他许久未出声，有些着急：“陈太医。”
陈太医垂眸思忖片刻，嘶了一声，犹犹豫豫地抬眼看了百里珩一眼：“圣上这半月以来感觉如何？”
百里珩道：“这几日头疾似有好转。”
陈太医点点头，又将百里珩看了看：“那就对了，圣上的脉象和气色比先前好多了，应当是这次的方子起了作用。那臣就还按这次的方子再开一剂，等圣上稳定了，再减轻药量。”
百里珩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拂了拂手让他下去。
张德贤欢欢喜喜送陈太医跨出殿门，候在门外的江焕见了，心头的石头也放了下来。
虽然她失了中书君，但身上尚有灵力，这半月她夜夜悄悄潜入瑞景宫替百里珩施法，总算没有让他的病情继续恶化。
江焕忍不住探头向内望去，瑞景宫中一片静谧，珠帘被拢在一旁，露出内室一角。
她看不见百里珩在哪儿，却瞧见一个俊朗的侧影，约莫是他正望向窗外。江焕也向殿外同一方向望去，那是一棵栽在寝宫旁的枣树，如今已过了结果的季节。
她不知百里珩为何在寝宫栽一棵枣树，有些疑惑地看回屋内，却见那抹侧影转身向外走，惊慌地赶紧躲了起来。
殿内，百里珩似有察觉地看向门外，目光幽沉。
今夜无月，黑夜深不可测，唯有一缕浅薄的浮云悬在高空。
屋外蝉声阵阵，屋内躺成一排熟睡的宫女，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梦呓，翻了一个身也未醒。
睡在一侧的江焕猛地睁开眼睛，悄悄坐起身向四周望了一圈，在黑暗中摸下床，蹑手蹑脚地推门而出，又轻轻将门合上。
她看了一眼夜空，提身跃上屋檐，飞快向瑞景宫的方向奔去，须臾便落在瑞景宫殿屋檐上。
门前有两名侍卫看守，殿前亦有侍卫巡逻。依照先前的法子，避开巡逻的时间，将看守的侍卫定住，双指并拢，一缕灵力注入门缝，将门后的门栓挤开。
布鞋悄声无息地落在门内，将幽暗的光封在门外，江焕小心翼翼地穿过珠帘，走到龙床旁，拂开床帏。
百里珩睡得并不安稳，眉间紧蹙，身体始终绷紧。江焕也不耽搁，在空中恰了一个安神的诀，注入他的眉间。
一炷香的功夫，抹平了他眉间竖着川字，攥紧的手也渐渐舒张。
江焕看着他的面容，有些神游，那股灵力就在他的识海游荡，忽的，飘散在眼前。
江焕一顿，又生出一股灵力，却被一道力量弹了出来。
白色的灵力化为乌有，百里珩额前仿佛被一层阴霾笼罩，江焕倒吸一口凉气，为何他体内还有魔气？
那层魔气仿佛被压制在他体内许久，不得安生，借着江焕的灵力冲破了桎梏。
难怪百里珩患有头疾，原来是魔气作怪。
江焕眼中划过一抹精光，飞快掐了几个诀，还未出手，就见百里珩再次拧紧了眉，眼皮下快速翻动，有要醒来的征兆。
江焕的心跳陡然加快，若是被他看见她深更半夜出现在此，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只得退出床帏，一退再退，在百里珩睁眼之前从窗户翻了出去。
百里珩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息，弓起的影子映在墙上，如同一只暗夜里的困兽。
他的心跳得极快，不一会儿身后便透湿，他掀开被褥踩在鞋上，刚要起身头晕目眩，踉跄几步跌倒在桌边。
这一次头疾来得愈发剧烈，他不禁痛苦地呻吟，将桌上的茶具扫到了地上。
门外的侍卫听见碎裂声，闯入门内，见百里珩脸色煞白，瞳孔漆黑一片，甚是恐怖，急急去叫张公公。
江焕隐匿在屋檐，听檐下百里珩一声又一声痛呼，将手指掐得通红。
宫里半夜亮起灯，太医院值守的医官匆匆赶来，替百里珩施针，直到破晓才离开。
百里珩昏迷一日傍晚才醒，他鲜少在这个时辰醒来，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昏沉发怔，直到张德贤进屋发出些许动静，他才恍然回神偏头去看。
这一看，却让他大吃一惊，身穿靛蓝色圆领蟒纹太监服的张德贤，像是被门夹了一般，变成了薄薄一片。
他眨了眨眼睛，睁大了去瞧，恰好张德贤转过身，见他醒来面露喜色，可那眉毛眼睛却像画出来的一般，脸上的肌理、唇边的弧度僵硬得诡异，一点不似真人。
“圣上......”张德贤刚一开口，百里珩突然喝道：“别过来！”
张德贤顿住，那双画出来的眉眼十分矫情地蹙起，像只被人操纵的牵线木偶。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病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