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归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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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珩于梦中惊醒，月白色的内衫被汗浸湿，他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息，思索起来，头隐隐还有些痛。
“圣上，您还好吗？”帘帐外，张德贤恭候在一旁。
窗外透进来丝丝光亮，鸟雀叽叽喳喳不停，他这是一觉睡到了什么时候？
“圣上，您昨夜醉的厉害，说今日不上朝了。现在已是辰时。”
居然都辰时了。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未上朝。他静坐在床上，好一会儿想不起来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再细想下去，他的脑海中忽然飘过一个影子。
百里珩翻身下床，草草趿了鞋，便要往外走。
张德贤从衣架上取了龙袍，追上去披在他身上，焦急道：“圣上，什么事这么慌张？”
百里珩不理会他，飞快换上一身衣服，又坐上龙辇回到望月楼上，在凭栏处四顾。
青天白日，一览无余。
没有清冷月色，没有缥缈云雾，也没有朦胧人影。
他站在阑干旁一眼望去，是一片恢弘的皇城禁地，工整排列的宫殿，犹如一座座囚笼。
“真的来过吗？”他喃喃道。
她说“何必多想，想也无用”是什么意思？
......
腊月一过便是新年，年节前后，庙里的香火比往常更旺。
夜里，小沙弥尼在殿中清扫香灰和尘土，一扫便是几个时辰，山里空旷幽静，殿内只燃了几根蜡烛，愈发显得寒凉。
小沙弥尼握着扫帚打了一个寒噤，看向幽幽烛火里，大佛像影子前伫立的人影，一动不动，仿佛是另一尊小佛像似的。
她摇摇头，半年了，这半年每日闭门后，慧音师父都在佛前诵经，念到深夜才回屋歇息。
师太说她六根未尽，她若是想念就由她去。可苦了她，负责夜里关门，也得陪着直到半夜。
小沙弥尼打了个哈欠，靠在门边望着跪在佛像前的女尼。
她阖着眼，双手挂着念珠，唇中念念有词，侧影清冷如霜雪，气质遗世独立，留在寺里确实有些可惜。
她听说，慧音师父是被圣上罚来做姑子的，是有罪之人。
这样通透的人，会犯什么罪呢？
“抱歉。”慧音师父放下手，转身看向她：“我又忘了时辰。耽误你歇息了。”
她的模样实在好看，叫人生不起气。小沙弥尼一与她对视，先前的不满全都烟消云散了。
小沙弥尼摇摇头：“不妨事的。慧音师父，你想念到什么时候就念到什么时候。”
慧音师父浅浅笑了一下，又望向身前高大的佛像，眼中除了虔诚还有一丝复杂。
小沙弥尼见了，忍不住问：“慧音师父，你是有心事吗？”
慧音师父扔注视着佛像：“是啊，我有心事，希望能得到佛祖的宽恕。”
小沙弥尼摸了摸脑袋，想不明白在寺里除了吃斋念佛，能有什么事。但慧音师父说有，那便是有。
“您如此虔诚，佛祖一定能体谅您的。”
慧音师父侧头看向她，脸上又绽开一个笑容，比先前她见过都要明媚灿烂，不像是一个姑子的。
小沙弥尼不由看呆了，在她怔愣中，慧音师父从跪垫上起身，走到门边：“很晚了，早点休息。”
边疆的喜报是两日后送到的，寺庙的消息不通畅，往往得靠外来的香客。
一名两鬓斑白的老者，穿着夹袄，带着雪帽，两颊冻得通红，眼中却充斥着喜悦。
她跪在佛前，双手合十，磕了几个响头，口中念念有词：“佛祖保佑！佛祖保佑！长宁大胜，我儿要从边疆回来了！佛祖再保佑他一路平安，让我明年开春就能见到他！”
慧音做完早课，与同道之人守在殿内诵经，平静无波的眼眸突然闪过一道光，她侧头看向那名老者。
同道之人见她停下来，问：“慧音，怎么了？”
那名老者刚好起身离开，慧音丢下一句：“我去去就来。”
她在寺里的小道上将那名老者截下，问她口中所说的是不是真的，长宁真的赢了吗？
老者有些疑惑，不过秉着对佛门的敬重，仍是十分耐心的一一作答。
“半个月前传来的消息，长宁大败西跶，除留守的将士外，其余人应该不日就能回京。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眼看就要过年，我还在为我儿忧心呢，这下能过个好年了！师父，多谢多谢！”
慧音的声音不自觉柔和：“奔赴战场的人春天都能回来吗？”
老者迟疑了一下：“应当如此。”
这个年节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让人期待，二月初，援助边疆的第一批将士回京，街上人头攒动，盛况空前。
小沙弥尼早起洒扫，见禅房的门推开，慧音师父一身素净的灰袍，走出将门闭上，是要去殿内做早课。
冬日天亮得晚，山里雾蒙蒙的，她瞧见慧音师父脸色红润，步履轻盈，料想近来心情不错。
可是一连半月，寺里并没有特殊的事发生。
三月，第二批将士回京，山下热闹非凡。寺里渐渐清净，依旧无事发生。
慧音师父又成了一块冷冰冰的石头。
四月初，先前那位老者，带着她前线回来的儿子来寺里还愿。
她的儿子运气好，身上没有大伤，一路上是为了照顾伤员耽搁了些许时日。
待他们从殿内出来，慧音早早候在门前。
老者一眼便认出了她：“师父，多亏了你们，我儿才能平安归来。”
慧音双手合十，对她道：“阿弥陀佛，是施主一心向善，才能结此善果。”
她顿了一下，望向老者身后的男子：“少施主，贫尼有一朋友去年也奔赴战场，如今长宁战士得胜归来，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她踟蹰须臾：“你可认识一名姓柳的少将？”
“少将？姓柳？”年轻人愣了一下，多打量了她几眼，抱拳道：“原来是柳将军的故友。”
可他抱拳后，神情却凝重起来：“柳将军年纪虽轻，但骁勇善战，对待敌人毫不手软，在军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在与西跶最后一役中，为了掩护一名士兵，被蛮子重伤。我们在战场上搜寻到他时，他已面目全非，在场之人无不啜泣。他被带回军营，由军医贴身照看，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同我们一起上路，再之后我也没听过他的消息了。”
年轻人忍不住偷瞄慧音的神情，见她面色平静，还以为她们只是泛泛之交，舒了一口气：“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以柳将军的战绩，若是他有事，圣上一定会追封他为大将军的。”
两人与慧音师父拜别，熙熙攘攘的人群如河流穿行，她回神来时已日落西山，鸟雀归林。
“慧音师父，该做晚课了。”小沙弥尼与其他姑子路过殿门口。
那声音仿佛从天外来，慧音分辨不出事谁发出的，她向前迈了一步，只觉得天旋地转。
小沙弥尼一声惊呼：“慧音师父，你怎么了？”
慧音晕倒在地，几名姑子团团围了上来。
禅房内漂浮着一缕檀香，不知过了多久，慧音从床上醒来。她一双眼睛像是死透了一般，没有半点神采，许久才勉强找回点力气，撑起身体，环顾四周找水喝。
窗外的月色透过一扇小窗，一人静坐在窗前，将月色拓成了她的剪影。
“师太......”慧音拂开被褥，走下床，跪在师太跟前：“师太说的对，我六根未尽，不适合留在此处。”
师太阖着双眼，盘坐在椅子上，双手结了一个禅定印，口中念念有词。
听见慧音的声音，顿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师太已年过五旬，一双眼睛却如泉水般清澈，望着她如同一个母亲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慧音，你想明白了？”
“我要去找圣上求一道宽恕的旨意。我要离开这里，去找他。”
师太抚上她的头：“可是你犯了大错，圣上无法原谅你。”
慧音低下头：“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一定要去找他。”
“找到了如何？找不到又如何？”
慧音咬牙：“找到了怎样都好。如果找不到就一直找，他若是死了就替他收敛尸骨，将他带回来葬在山下，在他棺前种一棵海棠，待到海棠开花时，我就与他同棺而眠。此生未了的事，我只能来世再报。”
狭小的禅房内响起一声叹息：“你既已决定就去吧。圣上那儿，我先替你瞒着。”
慧音不敢耽搁，连夜收拾行李，天一亮便踏出禅房。
早起打水的小沙弥尼见她换了一身天青色常服，大吃一惊，慧音赶忙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小沙弥尼小声道：“慧音师父，您是要去哪儿？”
慧音望着青翠山巅：“我要去很远的地方。”
小沙弥尼感到忧心，问：“那你还会回来吗？”
慧音将目光收回来：“会的。不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一定会回来，回到这片故土。”
小沙弥尼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慧音师父，一路顺风！”
穆雨笙踏出山寺的大门，翻身跃上寺外一匹骏马，初升的朝阳伴随着一声“驾”马，苍山古道，飞驰过一道亮丽的身影。
虽然没有当年飘扬的长发，眉眼也多了几分沧桑，但依旧英姿飒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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