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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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道阻隔了半月的城门终于从内开启，然，还未等城外的百姓松一口气，不远处的山丘下却传来一声号角。蛰伏在山脚下的军队，驾着马长驱而入，在狐胡城内烧杀劫掠，大街小巷尸横遍野。
“如此说来，公冶肃并未打开城门，而是狐胡城中亦有西跶的奸细，与西跶军队里应外合。”百里珩思忖道：“你可看清那人的面貌？”
李澹摇了摇头：“他带着头盔，臣又隔得远，并未看清。”
百里珩攥紧了拳，“十年前，谢将军与公冶肃死守狐胡城，等来了朕与援军。西跶早就瞄准了这块宝地，以此向长宁挑衅。”
李澹顿了一下：“臣以为，西跶这次率先选择狐胡，还因为狐胡是之后便是乌鞘，乌鞘乃是边关通向中原的要道，边境小国若想与长宁通商，往往会在乌鞘落脚。若是乌鞘失守，便会截断与其他小国互通之地。”
“你说的不错，他们确实瞄准了乌鞘，朕已调令三军前往乌鞘，长宁不能一退再退，定要将西跶拦在狐胡。”
江焕在一旁蓦地抬头，眸光微微闪了闪。百里珩注意到她的动静，停下来问：“你有何见解？”
李澹对百里珩的态度感到诧异，立时也看向她。
江焕抿了抿唇，在二人的注视下：“西跶卧薪尝胆数年，这一次定是做足了准备。他们既然能策反邹衍，又在狐胡城主身边埋下细作，他们为何不与其他小国联手？可如今一直没有其他小国的动静，有些反常。”
百里珩与李澹对视一眼：“她说的不错。西跶战败后割地赔款，短短十年，哪来的粮草钱财打仗。怕就怕西跶还有后手，西跶要防，其余小国也要防。”
江焕又道：“若是能找出他们背后有谁支援，将他们的粮财截断，或许能更快结束这场战争。”
李澹再看向江焕时，眼中多了一丝欣赏：“我说圣上怎么会容留一个女子在身边，原来是多了一位参谋。”
百里珩看也未看她，却对李澹道：“你要禀报的就是这件事？说完了吗？说完了可以退下了。”
李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个圈儿，唇角一勾：“其实臣也不是专为此事而来，而是数月不见圣上，心中挂念的紧，这不一回盛京就赶忙来了”
百里珩眼皮一翻：“滚下去。”
李澹淡笑作揖：“是。”
李澹走后，百里珩瞥向江焕，眼中多了几分思量：“你既有如此能耐，为何不做女官，而是入宫做宫女？”
江焕深吸一口气，坦然道：“奴婢胸无大志，只想在圣上近前侍奉。”
投怀送抱，谄媚至极。
百里珩微微眯了眯眼，眼底有丝丝厌恶浮现，唇边却溢出一抹笑：“真的？”
江焕避开他的目光：“只要能为天下人造福，身在何方并不重要。”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入宫，千方百计来到朕身边？”百里珩追问。
江焕抬起无辜的眸子：“不是圣上让我来身边服侍的吗？”
百里珩一顿，唇角的笑容消失，幽幽盯着她，身体向后退了一寸回到案边。
“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他的一概不要想。”
百里珩接着批阅奏章，一摞奏章见底，最后压着的是一封信函。
这封信函是今早送到的，上面写的，正是先前的战报。百里珩拿到后已粗粗读了一遍，现在又将信取出仔细审阅。
邹衍这些年在军中忍辱负重，如今做了西跶的军师，将长宁军机悉数透露给了敌人。不过他一个戴罪的小兵如何能知晓军机要事，恐怕军中玩忽职守的人还多着呢。一方面要抵御外敌，另一方面还要肃清军风。他派柳不迟去前线，也正是为此。
江焕见案上的茶水亮了，提起水壶又斟上一杯，靠近百里珩身侧时，他反手将信扣在了台面上。
江焕垂眸，默默将茶盏放在他手边，又不动声色地退回原处。
她知道百里珩若有若无地打量着她，他虽将她放在身边，肯听她说几句话，却并不信她。先前他还是王爷时，戒备心重，她是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取得他的信任。如今他当了圣上，更是没有理由相信区区一个宫女。
她与百里珩曾是一张婚书、一顶盖头的关系，如今却那么遥远。她想得明白，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你......”百里珩突然出声：“怎么又露出这副神情？”
江焕本下意识想收敛，却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
“是奴婢僭越了，圣上若是看不惯奴婢，不如将奴婢打发回永寿宫吧。”
百里珩盯着她的眼睛，将她眼底的别扭看了个仔细，默了一下，道：“你以为朕的旨意是什么？如此反复无常，还有何威信？”
江焕想着，如此那我便不出现在你面前好了，省得你防我如防贼一般。没想到她刚要开口，百里珩忽然向她倾身：“你又想逃去哪里？”
他郁沉的眼眸，像是弥漫着化不开的浓雾，雾里看花，看的是谁，又问的是谁，一时难以分辨。
“你又想逃去哪里？”百里珩问。
江焕恍然回神，告诫自己她现在是江焕，不是戚夫人，百里珩不可能认得出她，手指却不自觉攥紧：“奴婢是怕碍了圣上的眼。”
百里珩突然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目光却一直牢牢锁着她的神情。
“朕虽然叫你来服侍，但你大可以和张德贤一般候在殿外，你偏要凑到朕跟前，还不准朕疑心，哪有这样的道理？”
江焕有些茫然，她先前一直跟在百里珩身边惯了，忘了今时不同往日。她的心悬了起来，赶忙屈膝：“奴婢知错，奴婢这就回避。”
她慌慌张张踏出殿门，守在门外的张德贤回头瞥了她一眼，一脸了然的神情：“被赶出来了？”
江焕抿了抿唇：“张公公怎么不提醒我一下，圣上处理公事时不喜欢有人在身侧。”
张德贤撇撇嘴：“杂家不是看圣上对你挺特别么，你看这儿除了你，还有别的女子吗？哦，对了，还有内室里挂着那副画，不过那画上的人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他提到那副画，江焕不由顿了一下，渐渐平静下来：“圣上很重视那副画吗？”
张德贤与她一同望着闻宣殿下行过的侍卫，叹了一口气：“何止是重视，那副画是圣上亲手画的，先前就摆在案上，圣上每日都要在画前停留许久。你看到角上的污迹了吗？那是有一日圣上喝醉了，不知对着画上的人说了什么，激动得手舞足蹈，不小心打翻了砚台，还好我赶紧将画救起来，不然圣上可得伤心了。”
江焕喃喃：“还有这样的事......”
张德贤摇摇头：“如此这般的事太多了，圣上他......唉，是有心病啊。”
江焕侧头看向他，张德贤睨了她一眼：“跟你这小姑娘说也说不明白，你就好生伺候着，别触怒龙颜。”
江焕不敢再继续招惹百里珩，便尽量不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一日三餐，穿衣洗漱，都是她在外安排好，再让张公公贴身服侍的。
张德贤躬身在龙案边研墨，百里珩将批好的奏章放在一叠小山中，揉了揉疲惫的眼角，睁开狭长的眼瞥向他：“怎么是你？她人呢？”
张德贤恭敬道：“圣上，您不是瞧她碍眼，打发她在外候着了吗？这都七日了，您才发现呐。”
百里珩略微思忖片刻：“罢了，就这样让她在外吧。”可是他再次闭上眼时，灰蒙蒙的眼前又浮现一抹粉色，好似那名宫女此时此刻就在他身侧，他伏案批阅奏章时她在研墨，他合眼小憩时她拿着把小扇轻轻地扇，他与臣子议事时她竖着耳朵悄悄地听......
怎么才几日，他就有些不习惯了。
百里珩并未将江焕唤回来，她依旧每日绕开他，她知晓他去了哪里、吃了什么、见过何人，每件事都有她的影子。
如此相安无事数月，边关终于传来喜讯，长宁将士死守乌蒙平野，逼得西跶后撤五十里。
百里珩于望月楼摆酒庆贺，在酒宴结束、众臣归家后，仍站在阑干前望着一轮圆月不离开。
入秋后，气候愈渐寒凉，大风将他的衣袍鼓起，他乘着风，拎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对着月亮，遥遥相敬。他已经喝得够多了，眼下苍白的皮肤泛起红晕，眼中也多了几分迷离。
张德贤要去叫龙辇过来接人，抽不开身，冲江焕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劝百里珩回瑞景宫。江焕已很长时间未出现在他眼前，如果不是他今日醉酒，也许还要再等上很久。
张德贤交代完后匆匆下楼，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踏踏声，江焕从楼梯旁走出，遥遥望了一眼月下的身影，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百里珩听见声响转过头，神情似醉非醉。
她屈膝道：“圣上，夜深了，该就寝了，明日还要上朝呢。”
那声音仿佛从天外来，云雾浮浮沉沉，掩住了半边月色，将人笼罩在阴影中。
“是你吗？”百里珩突然顿住，压低的声音，带着无法遏制的怆然。
那双如暗夜般的眼睛，深沉的眼底，是死一般的沉寂。
江焕上前的步子落下，静止在阴影中。
百里珩扶着阑干踉跄一步，几欲奔上前，江焕随之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仿佛一柄利剑刺入他的心，百里珩停下来，眼中充斥着刺痛，唇齿微微颤抖起来。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为什么你走得这么彻底，连个念想都不留给我？”
他醉了吗？江焕不敢妄动。
百里珩没等来她的回应，似乎牵起唇角微微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月色朦胧，他的眼中流露出比月色还惨淡的哀切。
百里珩手握着拳砸在木阑干上，愤然道：“你为什么突然出现？为什么突然消失？
“你接近我到底有何目的？
“为什么要走了都不告诉我？
“我还以为，我以为你是真心想嫁予我......”
声声诘问，撞击着江焕的心，她的骨头好似被人捏碎，险些站不稳要跌坐在地上。如果没有天边那片云朵，她脸色一定比月光还惨白。
她究竟是不是真心想嫁他？她也说不清。那些事先安排好的剧情，虚假的对白，精妙的演绎，究竟骗了谁？
她呼吸颤抖起来，她不想承认，在她披上红装的那一刻，心中是雀跃的。若不是百里珩，她永远不能拥有这一刻。
“回答我！”百里珩怒道：“若不是你，我要这皇位有何用？
”我恨你，我恨透了你，我恨你恨不得杀了我自己！
“是不是我死了就能再见到你？”
百里珩突然上前将她搂在怀里，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的脸庞，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呼吸炙热又紊乱。江焕被他桎梏在胸前，直到那片柔软覆上来，她才恍然回神，挣扎起来。
百里珩放开她，那双深沉的眼睛，露出水一般柔软的神色，似哀求又似乞怜：
“还有五年，五年我就去找你，等等我。”
还有五年是什么意思？江焕眸光一动，百里珩该不会想等百里奕的幼子继位后就自尽吧？
她如被淋了一盆冷水，浑身剧烈颤抖，推开百里珩，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吗？”阴影中的人冷声道。
“百里珩，我说过了，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接近你是为了完成任务，任务结束，我没有再待在这里的理由。”
百里珩被打得偏过头去，听到这话，眸中冷静了几分，怔怔地回过头。
模糊的身影明明那么熟悉，语气却那么陌生。
“你只需按照我给你安排的路继续走便是。
“何必多想，想也无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