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保天庭金饭碗》蛋满分

104、战事

　　柳御史虽已致仕，但柳家在盛京家大业大，怎么可能接纳她这个戴罪之人？柳不迟唇角泛起苦涩，他亦知道爹娘无法接受，这些年才不敢同他们表明心意。

　　但那是穆雨笙啊。是他从十一岁时便仰望的人。他仰望了她半辈子，与她作对了半辈子，只希望能再与她共度半辈子。

　　柳不迟的手攥紧了又放开：“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带你离开盛京，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们说定了。”

　　他转身推门而出，陷入门外一片雾霭中，潮湿涌入屋内，漫上了穆雨笙的眼睛。

　　周围又只剩她一人，幽静得可怕，她的心仿佛跌入了一个无底洞，后背渗出一片冷汗。
　　她爬起来，连鞋也忘了踩，跌跌撞撞向大门跑去。

　　雾气太重，早已没有人影，她与一人撞了个满怀。她心上一喜，抬头望去，只听一声“慧音师父，您还好吧？”眼中的光又消散在迷雾中。

　　马蹄声起，再想去追已是惘然。

　　穆雨笙呆呆地站在寺门内，心想自己一定是疯了，疯了才会信柳不迟的鬼话。她回头望向宝殿，清晨的一束光透过云层落在檐上，像一道没有尽头的天梯，四周的雾气渐渐散开，又是漫长寡淡的一天。

　　日光漂浮，屋外暑气蔓延。

　　一人顶着硕大的日头急急而来，乌纱帽影如一只燕子从外门一路飞落屋檐。他撩开蓝色纹彪补子衣摆，从台阶走上来向门旁的公公拜了一拜，抬起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唇角似笑非笑：“张公公，烦请通报一声，就说都察院副都御史‌李澹有要事求见。”

　　一扇门将日光挡在外头，殿内凉爽不少。李澹入了殿内，掀袍跪拜时，江焕正守在龙案边替百里珩研墨。百里珩抬手示意她停下，她放下墨锭，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

　　圣上常年身边只有张公公服侍，如今多了一个粉衣人，李澹不由多看了几眼。见圣上没有屏退她，料想是个人物。

　　“这一趟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百里珩问。

　　五年不见，李澹气质看上去沉稳了些，不过那双桃花眼饶是多了些纹路，仍是掩不住风流恣意。他一路风尘仆仆，衣袍挂着折痕，鞋上还沾着泥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

　　“回圣上，臣原本去乌鞘查办走私案，一来一回预计三个月足以，就在臣将事情处理完毕准备回程时，乌鞘却突然涌入一批西边过来的商队，说边疆开战了，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狐胡。”
　　“臣虽不懂军机，但却觉得他们在这个时候发动战争十分诡异，若是他们早有预谋，为何不在圣上刚登基政局不稳时动手，而要在如今长宁愈加繁荣昌盛时？那批商队所说的狐胡，离乌鞘只有几百里，快马加鞭不过七日的路程，臣斗胆前往狐胡一探究竟。”

　　百里珩狭眸看向他，周身气压低沉了些，不远处香炉袅袅升起一缕云雾。

　　事发突然，先前前线战事，皆是书信交代战情，还未有人从前线回来同他当面禀报。

　　“你去了狐胡城？”

　　李澹眉眼低垂，似是万般懊悔：“是。臣未实现禀报圣上，擅自行动，请圣上恕罪。”

　　与李澹共事数年，百里珩知道他虽看上去不着调，实际是个内心极有谱的人。他想到去狐胡城，一定有自己的打算。百里珩未在细枝末节的事上纠结：“你去狐胡之后，发现了什么。”

　　商队逃到乌鞘时，距离西跶开战已过了两月，乌鞘作为通向边关的必经之路，城中人心惶惶。李澹在乌鞘借了马，带着两名随从赶往狐胡，路上马力竭而亡，又在一座驿站换了马再次上路。如此一来，仍旧用了七日才越过一座山丘，遥遥望见山下的狐胡城。

　　西域地势连绵起伏，山丘拔地而起，可纵观四野。
　　狐胡城由内城、外城、城壕三部分组成，城墙上建有箭楼、敌楼、角楼等数道防线，其中不少是在几年前收复失地后加建的。高墙耸立，戒备森严，重叠并守，犹如一座堡垒，可城门外却乌泱泱一片。

　　从乌垒、葱岭逃来的百姓，聚集在城门外，乞求狐胡城主开门放他们进去，其中不乏许多老弱妇孺，一路上饥饿交加，病痛缠身，面色如土。若是再得不到救治和休养，便难以存活。哭声，乞求声，咒骂声，升腾至山丘之上，传入李澹耳中。

　　狐胡城墙上，一名头发花白，身着官服、头戴官帽的男子站在墙沿边，望着城外的人神色悲切。李澹知道那是狐胡城主公冶肃，他任狐胡城主四十载，曾与谢将军一同死守城门，等来了长宁大军的支援。不过十年，同样的情形竟再一次重现。

　　可公冶肃已七十有加，当年他能披袍擐甲站在城门上与敌军叫嚣，如今他连爬上城墙都心有余力不足。

　　李澹神情少有的肃然，攥着缰绳的骨节发白，几欲冲下山去。却被身边的随从一拦，指向另一个方向。

　　李澹撇开树梢，从山上望下去，却见山下隐蔽处，竟然窝藏着一支队伍。他们身型高大，眼眶深邃，鼻梁高挺，两颊瘦削，一看便是那帮西跶来的蛮人。他们藏在山脚，远远观察着狐胡城外发生的一切。

　　“他们躲在这里做什么？”李澹再次向狐胡城望去，那座坚实的堡垒，易守难攻，西跶进犯的消息已经传回盛京，他们应当能撑到援军来的一刻。

　　公冶肃在城门上站了少顷，城楼上扔下了几个包袱，被城门外的百姓一抢而光。但更多的是没抢到的人，于是哭嚎和打骂声愈演愈烈。

　　山脚下西跶仍在悄悄观察，忽然李澹逮见了一个古怪的身影，身型与旁的人明显不同，脸上粘了一圈络腮胡，但仍能分辨得出是个中原人。不过李澹不认得他是谁，只觉得依稀有些面熟。

　　这群蛮人会来询问他的意见，但真正讨论时又会将他支开。李澹一看便知，这人身份不简单，不过再看这群蛮人的态度，他又有些搞不清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这名中原人在一群高大的蛮人之间显得有些矮小瘦弱，逢傍晚分发粮食，他只取到了半块馕饼和一碗羊奶。他站在发粮食的蛮人跟前不走，那蛮人举起手不知在叫嚣什么，军中有会汉语的人冲他道：“你如此瘦小，这些东西够你吃了。”

　　此人仍伫立在原地，一双阴沉的眼睛盯着那名蛮人，直到那蛮人将手收回来，一拳打在他脸上。他跌倒在地，羊奶洒了一地。一名上官打扮的蛮人推开人群走出，厉声呵斥了那人，将他扶到一旁。这名中原人蹲在草丛间，啃着干巴巴的馕饼，像是暗处的老鼠，眼睛滴溜地在这群人中打转儿。

　　“我从狐胡回来后，与梅老见过一面，问他知不知道西疆有这样一号人物，他同我顾左右而言他。我猜他是知道的。”李澹抬头瞄了一眼百里珩，见他神色未变，顿了一下：“圣上难道也知道？”

　　百里珩叹了一口气：“你或许没见过他，但你见过他的父亲。”

　　李澹眼波一动，快速回忆一番，仍没想起来：“他父亲是何人？”

　　“他父亲曾是前朝的中书令。”百里珩道。

　　李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不过此人怎么会在西跶军营中？”

　　百里珩道：“当年他被罚充军，在军中蛰伏了几年，伺机叛逃至西跶，做了他们的军师。”

　　李澹冷笑一声：“他看上去可不像军师，戴罪之身还敢叛逃，邹家上下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然后呢？”

　　山脚下有西跶埋伏，李澹不敢冒然下山，只得在山中再待一宿。第二日清晨，狐胡城外传来一阵骚动。

　　原来是一个幼童高烧不退几日，快要不成了，急需见大夫医治，他的父母在城门外苦苦哀求了几日，未得回应。那孩子没熬过昨夜，孩子的父亲痛不欲生，拔刀冲向守城的侍卫，被一剑砍死。母亲亲眼看到这一幕，突然发疯，一头撞死在了城门上。

　　一时间，百姓群情激愤，纷纷在城门外辱骂狐胡城主见死不救、丧尽天良。

　　城主公冶肃站在高墙上，望着城墙下一张张愤怒的脸，心中既悲伤又惭愧。他要保住狐胡城，等圣上再次派人来，就如同十年前一样。

　　城墙下的百姓拥挤在门前，在人群中，有人暗暗对视一眼，忽然高声喊道：“城主铁了心要我们死在外头！我们跟他们拼了！”

　　“进城是死，不进城亦是死。既然都是死，何不杀出一条血路？”引得一众百姓发疯般挤在城门口，赤手空拳砸向城门的守卫。有人搭建梯子欲爬上城墙，被城墙上守卫的侍卫一箭射死。

　　而城门口的守卫身侧的佩剑被人拔出，一剑捅入腹部，另一守卫见状不妙，只得拔剑相向。很快城门前七七八八倒下一片痛苦哀嚎的人，又有新的人不要命地往前冲。

　　公冶肃站在城墙上望下去，大惊失色，呼喝道：“住手！都住手！”

　　整装的守卫跑上城墙：“肃老，下头形势控制不住了！”

　　公冶肃颓然瘫坐在地上，颤声道： “给圣上的信送去多久了？”

　　“已经半月了。”将士回禀。

　　半月，恐怕连盛京都未入。等圣上调兵遣将还需数日，他撑不下去了。

　　他望着一片白蒙蒙的天，依稀看见一缕红绸带随风飘扬，红绸绑着少年的长发，他站在城墙边转过身，剑眉星目，唇红齿白，还是那般年轻俊朗。他身着泛着寒光的银甲，一手扶腰侧的佩剑，一手指挥城墙上的侍卫。余光看见公冶肃，眼睛一亮，冲他抱拳作揖：“肃公稍安勿燥，圣上派的兵马一定很快就到了。只要我们坚持闭门不开，西跶就没有办法进来。”

　　“肃老！肃老，再不开城门，怕是要酿成大祸啊！”将士焦急道。

　　公冶肃合上双眼，又睁开，扶着身侧的人站起来，再度望城墙下望去：“一旦开了城门，就给了西跶进犯的机会。要怪就怪西跶背信弃义、狼子野心，我不能弃城中百姓于不顾，这城门不能开！”

　　“噗”的一声，是剑没入血肉的声音。

　　公冶肃双眸陡然睁大，声音哑在喉咙里。他低头看向腹部的窟窿，踉跄转身，目眦具裂地瞪着那名侍卫，颤抖的手指向他，可是眼睛已漫上一层黑雾。

　　那名侍卫将染红的剑丢在地上，发出沧啷一声脆响，在喧嚣中几乎无人注意。

　　继而，故作慌忙奔下城墙，对守城门的侍卫说：“肃公的旨意，开城门！快开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