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湾》山竹雪糕

33、The Missing 失踪

　　Pierce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了他的卧室墙上挂的一块没有秒针，显示着5点的表，搭在椅背上的T恤，就要破晓的宝石蓝色的天空在百叶窗另一边若隐若现。

　　Pierce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床的另一边，翻身看向房间的另一侧，却什么都没有找到。最初的几秒钟里，他还没有完全明白，为什么房间里的空荡会显得如此陌生。他依然记得Aaron坐在自己身边的样子，脑海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现实中的房间。Pierce缓缓起身，坐在床沿，试图在梦境彻底消失之前，把它重新拼凑起并刻到脑海里。

　　房里没有Aaron的身影，没有他们一起度过的午后，更没有已经开始的康复生活。

　　Pierce还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的线索。

　　直到那一刻，挫败感才真正涌上来，Aaron的缺席变得越加难以忽视。Pierce恼恨着自己的大脑，竟然把一个梦编织得如此真实，让他差一点就相信那是真的。

　　此时是2025年晚春，学校聚会的半年后。

　　在梦里，在那么短暂的一段时间里，他在Aaron身边，像是一场重逢，在Pierce的心里留下了一抹暖意。

　　然后，他醒了。Aaron依然远在Pierce的生活之外，他们曾经共同拥有的时光也依旧停留在一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梦醒后，失去的感觉变得格外疼痛。

　　Luke执意要亲自到Cedar Heights。

　　他们上一次见是在高中校友聚会上，当下，Luke看起来恢复得相当好，身上长出了大量做化疗时流失的肌肉，面庞红润，全身上下散发着康复的气息。 Luke瞅了瞅无名指上的男士钨金戒指，告诉Pierce，主要是他家里那一位的功劳：Rob帮他联系到了最有名气的医生。

　　三个月前，Pierce与Luke结伴轮流开车，一同长途跋涉到Cedar Heights，在漫天飞扬的细沙和阳光的暴晒下继续探寻Aaron的蛛丝马迹，试图顺着他曾经走过的路来构建出当年发生了什么。当Luke终于目睹了Aaron曾经的生活环境，捡起了Aaron的背影碎裂所剩下的个别碎片后，他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下颌紧绷，嘴唇微微抿起，低下眼眸，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愧疚。

　　Pierce顺便回了一趟“黄金蜂窝”当铺，试图从老板和老板娘的嘴里撬出一些他们没有说出口的信息，然而除去上次已经告诉过Pierce的信息，他们依然不知道任何事。

　　虽然Pierce并没有问到，但是老太太猛不丁了说了一句：“有毒瘾的人也是可怜人啊，附近有个母亲因吸毒过量在家中去世了，留下了一个三岁的娃一个人在家里。周围的人闻到异味了才报警，开门后发现娃差点被饿死。”

　　当地人仿佛全是才迁徙来的外州人，或是其他国家的移民，对一个金头发的男人没有任何印象。Pierce逐渐意识到，就像那个叫Kelpe的皮条客，和带孩子的风尘女子，或许那些认识Aaron的人都因不同的原因离开了当地，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被关到监狱里了。

　　那名看门的保安在Pierce塞给他几百美元后告诉他，几年前Kelpe终于被DEA逮捕后，Aaron就消失了，再没在当地出现过。不过几年前，他没有消失前，有个常来买卖商品的中年男子喝醉了酒，在门口大声吵吵着他最讨厌的就是男同性恋，把“金发婊子”打了一顿，把人整晕了，还趁他不省人事之际用刀在背上刻写下了“W，H，O，R，E”几个字母。

　　Aaron已经死了。这个想法都不约而同地出现在Pierce与Luke脑海里，那么他们剩下的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报案了。他们来到Cedar Heights警察局，正式向警方提交了一份失踪人口报告。

　　在警署一间封闭房子的荧光灯下，记录他们报告的人问了很多问题，而每一个答案都牵出另一串问题，每一次会议都暴露出新的空隙。Aaron McIntosh Fischer，一个与Pierce和Luke一起长大，有着漂亮笑容的大男孩，仿佛被染上乌黑的墨水，被打印为警署里行政档案中的文字记录，Pierce与Luke则成了他的生活故事中不可靠的叙述者。

　　Pierce不停地用大拇指摩擦食指的侧面，一遍又一遍，仿佛试图从皮肤上抹去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每当警察提出一个新问题，他短暂地凝视对方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辨认出他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答案，然后继续徒劳无益的小动作。

　　Luke在椅子上时不时挪动身体，他交叉双臂，又放开，身体前倾，随后再次靠回椅背，膝盖在桌子底下抖动。有时，他会把两只手掌用力压在大腿上，强迫身体保持静止，但这种静止从未持续太久。

　　某个时刻，他们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在接受有关Aaron失踪的询问，还是在为自己未能阻止这一切而接受审视：在这些没完没了的询问，回忆与回答之间，那个失踪的人似乎又消失了一次。

　　离开前，在两人的追问下，前台貌似只负责文书工作的年轻女警察交给了他们一份打印着报告记录的文件，给出了“若有进展会更新失踪人口报告，并联系Pierce或Luke”等给每个人说的回答，并且强调吸毒可能会让调查变得更加复杂，因为失踪者可能经常更换地点，在不同人群之间活动，无家可归，或者可以避免与家人联系。

　　“若你们没有联系，这事就石沉大海了吗？” Luke酸涩地问道。

　　“当然不是这样。” 女警察的脸上浮现出一副被冒犯的火大，声音洪亮了一点，“我们在尽我们最大的努力找到每一位被报失踪的人。一直没有收到警方的通知并不意味着警方没有任何线索，也不意味着警方没有去尝试。”

　　“我想他真正想问的是，若没有你们的通知，我们如何询问最新进展。” Pierce试着帮忙打圆场。

　　“你们可以用电话或电邮联系负责调查的部门，提供案件编号，并询问是否有可以透露的讯息。” 说着，女警察在一张纸上快速写下一串数字和电子邮箱地址递给Pierce。

　　女警察补充道：“而且，即使有相关的线索，警方在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还需要核实真实性，因此不会第一之间通知你们。

　　此后的时间里，Pierce一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悲伤，安静而绵长，却几乎无法向任何人解释这种悲伤从何而来。他没有可以前往的地址，没有办法知道Aaron是否正身处险境。Pierce常常会突然想到，今晚的Aaron是否还活着，是否吃过东西，天气这么冷，他是否还能撑得住，是否有人对他施暴。

　　除非偶然有人提起Aaron的消息，或收到警方的消息，否则他不知道该从何处寻找。

　　一个又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这种无助逐渐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

　　但他从未真正习惯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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