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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Incoming Call 来电 ...

  •   Pierce在夜晚或周末值班时,手机偶尔会收到病人留下的“紧急”信息,一些是可以等到礼拜一礼拜二处理的事,比如开处方,一些是要建议病人需要去医院看急诊的急事,比如高烧便血。自从报案后,他总是对短信提示音额外地留意。

      Pierce的三十岁生日是在一个星期天,2025年十一月末。

      Monica,Lydia和Nina坚持要来与他一起庆祝生日,他本来正准备说自己很忙,不必庆祝了,即使那天晚上他其实什么安排都没有。她们太了解他了,甚至没有问他所谓的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们当天早上就到Pierce的公寓了,Monica提着一包刚从超市里买来的菜,Lydia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大只浅粉红色的纸盒子,Nina提着一只装有礼品的袋子,另一只手里提着一杯扎着彩带的酒。她们都溺爱地紧紧抱了抱Pierce,摸了摸他的肩膀,然后脱下厚厚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Monica和Nina负责做饭,Lydia取出几只酒杯,果汁,汽水和酒开始调试果子酒,平时安静的公寓里充满了欢笑与交谈。

      大约下午一点,她们布置好了餐桌,Nina在水果蛋糕上插了三根蜡烛。

      “只有三根?” Pierce看见蛋糕时问道。

      “三十根会引发火灾哦。” Lydia说,“你可以感谢Nina忘了买 ‘三’ 与 ‘零’ 的蜡烛了。”

      他笑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忘记了他们都已经长大。母亲不在了,他们童年时住过的房子如今也已经属于别人。岁月就这样一年一年地累积起来,安静地向前。

      Monica端来了盘子与餐具,Lydia盛饭,Nina给每个人倒了酒。他们聊起母亲,纽约的地铁,Monica的爱人Eric,Nina的律师证书考试,在美术学院的Lydia的画作,邻居新养的狗等等。有人问起他的工作,Pierce便讲了一个病人把他误认成Jacob Elordi的故事。Nina笑得几乎喘不过气,不得不放下手里的叉子。

      Nina抱怨起最近交往的一个男孩子。Pierce给她提了些建议,她却轻而易举地驳回了每一条,“你现在三十岁了,应该知道不请自来的建议有多讨人厌。”

      “我是医生,提供建议是我的职业义务。”

      “在这张餐桌上不是。”

      Pierce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后来,Lydia问他,有没有为接下来的一年做什么打算。

      Aaron的身影最先浮现在他心中,Pierce回答道,“没有特别的。”

      “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想去什么地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我不知道。”

      Monica隔着餐桌伸过手,握住他的手,“三十岁不是最后期限,你不必把一切都想明白。”

      “我知道。”

      她又握了他片刻,随后松开了手。

      饭后,Lydia把蛋糕拿了出来。

      Nina与Lydia坚持要唱生日歌。Monica慢了半拍才跟上,还故意唱得跑了调。Pierce坐在蛋糕前,面带微笑,望着那些蜡烛,看着她们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厨房。歌声结束后,他抢在她们开口催促之前,吹灭了蜡烛。

      “这不算,”Nina说,“你得先许愿。”

      “我许了。”

      “许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Nina翻了个白眼。Monica笑着开始切蛋糕。她们谁也没有追问他许了什么愿。

      吃完蛋糕后,Pierce试图将用过的餐具收拾走,却全被Nina夺走拿到厨房去洗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别让我后悔对你好。”

      Pierce耸了耸肩,煮了一杯咖啡,捧着杯子站在厨房的窗前望着天边灰色的云发呆。

      “你已经盯着外边看了十分钟了。” Monica终于开口。

      “有吗?”

      “你的咖啡都要凉了。”

      Pierce扭头瞅了瞅摆放在壁炉上方的胸针,又看看花岗岩台面上的手机,已经半天没有声音了,“工作上的事。”

      “我不觉得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会对你有什么帮助。”

      “抱歉,现在我是名副其实的中年人了,有点累。” Pierce说, “没什么值得你们担心的。”

      Monica靠在窗台上,细细打量了Pierce片刻,“这和什么事都没有可是两码事,我几周前看望母亲时她告诉我了,是因为他么?”

      Pierce低头,杯里的咖啡静静地映着他的脸,没有吭声。

      Monica说,“我希望你能找到他。”

      他转过头看她,“如果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呢?”

      Monica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我也希望你能找到一种方式,接受这一点。”

      Pierce低下眼睛。他以为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能说出来。Monica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然后回到了厨房。在那里,Lydia和Nina正在一起把剩下的蛋糕装进盒子。

      “不要忘了把剩下的蛋糕拿走。”

      “拿着。你一个人住,可以当早餐吃。”

      “早餐吃蛋糕。”

      “你的冰箱几乎是空的,还能吃什么?” Lydia白了Pierce一眼。

      在Pierce的抗议中,她们在附近的超市为Pierce买了几袋食物,提上来整整齐齐放在冰箱与柜子里,然后,才更放心地离开了。

      Pierce站在门前片刻,望着她们刚刚还在的地方。客厅与厨房被收拾地一尘不染,厨房的洗碗机发出规律的流水声,垃圾箱全是空的,一点也看不出正午有场聚会。太阳短暂从云层后探出羞涩的脸孔,仿佛要为今天美好的回忆锦上添花。

      ——————————————————

      一年后。

      那是一个礼拜三。

      闹钟在床头柜上发出轻柔却执着的铃声,打破了卧室的宁静。

      Pierce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了他的卧室墙上挂的一块没有秒针的表,显示着5点,搭在椅背上的T恤,漆黑的天空在百叶窗另一边若隐若现。

      他随手将闹钟关掉,然后,他看见了现实中的房间。Pierce缓缓起身,坐在床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的线索。他放下手机,开灯,进到卫生间洗漱,从衣橱里取出运动衣换上,穿上运动鞋,拿起手机和钥匙出门。

      黎明尚未到来,城市却已开始假装清醒。交通信号灯在尚未被车辆挤满的路口尽职尽责地变换颜色,路灯依旧认为是夜晚,灯全部亮着。

      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部,呼吸在冷空气中短暂显形,又迅速消失。Pierce跑过已经开门营业的咖啡店,门口空气中洋溢着烘烤糕点与黄油的甜香。橘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投射在人行道上,照亮了散落的烟头以及揉皱的收据。

      迎面跑来了一位扎着长头发,穿着吊带背心和瑜伽裤的年轻女子,棕色的辫子随着她的跑动来回晃动着。Pierce经常在晨跑时遇见她,见面都向对方笑一笑,招个手,然后背对着对方继续各跑各的。即使他们有在同一家咖啡店里等过咖啡,他们谁也没有先迈出第一步。

      半个小时后,Pierce回到屋里洗了个澡,然后换上上班穿的衣服,到厨房准备早饭。他打开了半空的冰箱,目光来回在一罐牛奶,一盒鸡蛋,一包切片吐司,几只苹果和蛋白质饮品之间游荡,此时手机响了。

      Pierce的助理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很对不起在你休息时间打扰你,但是你能早点来吗?你的一名病人出了点意外。

      医院仿佛在等他,Pierce没有将牛奶倒到杯子里,他直接拧开一加仑牛奶的桶盖子喝下几口奶,取出一片吐司与一瓶蛋白质饮料后出门。

      59岁的Wanda Ortiz是去年来到这家医院来看病的,确诊为炎性乳腺癌,当时病情的前景不乐观。好在病人十分乐观积极,并且有十分关心她的家人,因此病人以及在积极参加治疗。注射了几期多柔比星,环磷酰胺,紧接着是多西他赛和放射治疗,把这名瘦小的拉丁女子折腾美了。Pierce没有病人的病历在手边,因此若他没有记错,他上次与她和陪同的家人见面时仅仅是一周前,在讨论她的基因检测结果与靶向治疗的可能性。

      Pierce火速赶到医院,没有见到Wanda,只见到了主要伺候Wanda,招呼着她前前后后的大儿子Juan。他坐在一张椅子上,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十指紧紧交扣。他看见Pierce时,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Pierce认得那种表情,他对这种无能为力的悲伤再熟悉不过了。但那还不能算是悲伤。悲伤尚未来得及沉淀成任何可以辨认的形状。这是悲伤发生之前的瞬间——人的意识仍在与一种可能性讨价还价,仍然相信,或许是这个世界出了什么差错。

      Juan艰难地回忆着,前几天Wanda一直在抱怨隐隐的头痛与流涕,以为是换季引起的过敏,或靶向治疗药的副作用,因此没太放在心上。但是Wanda在前天早上起床时跌倒,就再没有起来。Juan发现了躺在地上的母亲后迅忙送到医院看急诊,在急诊室做了个CT,发现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各处了,包括肺部和大脑。Wanda的意识迅速模糊,病情恶化,因多器官衰竭而去世。从突然发病到去世,只过了不过48个小时。

      Juan悲痛欲绝地哭诉道:“我母亲为我和我弟弟操劳了大半辈子,她本来明年就要退休了!现在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我很抱歉,请节哀顺变。” Pierce拥抱了一下Juan,拍了拍他的肩膀。Pierce已经说过无数次这样的话,太过苍白,多到连自己都不愿意去计算。每一次,Pierce都希望真诚与同情能够赋予它一些分量;每一次,它以相同的形状从他的口中说出。

      “可我们一直按照你们说的去做,她看上去明明在好转。” Juan望眼欲穿地注视着Pierce,仿佛Pierce作为一个医生便自然而然地拥有所有难题的答案,“人怎能说没有就没有了呢?”

      Pierce的手机铃声不挑时机地响起来了。他的手首先条件反射性地伸进口袋取摸手机,眼睛不带看地将手机调成静音震动模式,“我真的感到非常遗憾,也为您的失去感到深深难过。”

      Juan的不满与愤怒是Pierce完全可以理解的:Pierce的家里很多年前经历过相似的变故。
      Pierce的确尝试了几乎所有医疗手段来帮他的病人。医学院教会了Pierce看病治病,但世间没有任何人或事可以让人做好丧亲的准备,也没有教会他如何引导病人使变得丧亲的痛苦更容易承受。无论多么专业、多么冷静的态度,都无法让眼前发生的一切变得不那么残酷。

      “对不起,Moreno医生,我并不是在责怪你没有做得足够。。。。。。我们都太难过了,原以为还有更多时间陪伴她,依然无法接受母亲已经不在的事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再一次提醒Pierce他在错过某人的电话。Pierce只是按掉了震动,继续认真与Juan交谈,“您不需要独自面对这一切。如果您有任何需要,无论是希望得到一些指导、情感上的支持,还是只是想找个人倾诉,都请不要犹豫,随时与我们联系。”



      “我很感谢您和您的同事为我母亲所做的一切,我想,母亲若还在,她也会感谢你们的。” Juan好像看到Pierce摁掉手机来电,明白医生的一天有多么繁忙了,于是递给Pierce一张印着病人年轻时肖像与葬礼时间地点的讣告,快速收尾离开了。

      Pierce掏出一直在口袋里躺着的手机,刚扫了一眼屏幕,瞟了一眼陌生的未接来电号码便即刻被一名新手护士的问题,开会,会诊,培训实习医生等种种事务所打断。等到终于有了空闲,已经到下午一点了,他并不急着去吃午饭,而是第一时间回拨过去。

      接电话的是警察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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