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The Garden Route 昨日重现 ...
-
街道比记忆中更狭窄,柏油路早已不复记忆中的平整,路面上多了很多坑坑洼洼。湖边,Pierce曾经当过服务生的海鲜餐厅已经被翻修地焕然一新,印度饭馆门口张贴的营业时间表貌似有所改变,咖啡馆没有变化,门外雕花的黑铁桌椅中间插着洋气的阳伞,周围摆放着生机盎然的花草树木。正午的阳光像一层金色的染料,为一切增添了活泼,跳动的生气。
Pierce站在马路对面,看见了Aaron。
有那么一瞬间,Pierce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迈开脚步的。前一刻他还站在路边,下一刻便已经来到Aaron面前,近得能够看清他眼睛里倒映的光。坐在咖啡馆外,阳伞阴影下的男人脸部的轮廓能加分明,成熟,五官比高中时期更加俊俏,然而全身散发着颓废的妖娆。头发长了一些,凌乱地垂在额边。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夹克,双手捧着一只瓷杯子。
Aaron抬起了头,“你打算站在那里一整天吗?”
“你在这里做什么?” Pierce愣了半天,眨了眨眼问道。
“喝咖啡。” Aaron说着,抬起杯子抿了一口杯里的咖啡,乳白色的雪顶上画着一片棕红色的枫叶。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里没有怒意,也没有特别的亲近,只有一丝淡淡的揶揄,仿佛Pierce 一直都不擅长先问对问题。
Pierce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杯子,“好喝吗?”
“又酸又苦。” Aaron撕开两包砂糖倒进咖啡杯里,一边轻轻晃动着汤匙搅拌着咖啡,一边看着Pierce,神情让Pierce有些捉摸不透。
“怎么了?”Pierce问。
“没什么。”
“你一直盯着我。”
“你看起来像见了鬼。坐下吧,这是你的带冰的杏仁拿铁。” Aaron把目光移开,轻声说,“你这样让我有点紧张。”
Pierce在他身边坐下。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来往的行人,车辆。有3-4个中学生样子的孩子在不远处骑自行车,不时发出嬉笑。海鲜餐厅仿佛正在进货,门口停的送货卡车传来倒车时不耐烦的提示音。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在湖边放音乐。
这些再平常不过的声音,此刻听起来竟显得珍贵得近乎奢侈。
Pierce想象着Aaron和陌生人过夜,结束之后拿着钱,却仍然没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睡觉。Pierce也想象着Aaron生了病,但身边没有人能帮助照顾他。Pierce也想象着Aaron在寒冷的夜晚里,没有一个温暖的地方可去。
Pierce想问Aaron是否可好,自己记得他在医院里的样子,却还是转身离开了。如今的自己已经帮助过许多人,而曾经,他甚至不肯听那个人把话说完,也不肯相信那个人的话。
Luke与他澄清了很多是非,他想告诉Aaron,自己错了。自己明白了很多东西,不再草率地下定论,更不会再随随便便与Aaron撇清关系。
那些话挤在一起,反而没有一句显得足够恰当。最后,他只能说:“对不起。”
Aaron没有立即回答,他颧骨下方有一道浅浅的凹陷,看起来很疲惫。半晌,他轻声说,“你还是个十足的笨蛋。”
“我已经在尝试着进步了。”
“是吗?”
Pierce想说是。
那些和Luke谈论的封尘已久的一切,忽然变成了一段无法组织成完整句子的经历。“是”变成了一个没有实质性效用的回答——他回答“是”又能如何改变Aaron的现状?如何挽回他们失去的这些年?又能如何修复两人之间的关系?
“我不知道。” Pierce承认。原谅已经是Pierce没有资格奢求的东西了。
Aaron默认这是个合理答案似的不做声。
Pierce手里握着他只喝了小半杯的冰拿铁,与Aaron一同沿着那条熟悉的老街道漫步,经过他们曾经就读的学校,操场边的日本四照花树不见了,而在操场的另一个方向神秘地长出了一棵四照花树,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实。他们也经过一栋他们熟知的二层房子,现在外边被漆成了粉红色,让Pierce挖苦颜色选择的不适宜。以前,Aaron早早来到楼下等Pierce和Monica一起上学。
他们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Pierce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不知不觉间调整步伐,配合Aaron的速度。年轻时,尤其是在长跑队里,他们便经常这样做:相互追赶,相互等待。
而如今,Pierce从未准备好面对另一种可能——只是走在Aaron身边,就足以让自己感到如此简单的快乐。
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玻璃湖湖畔。
即便是夕阳,依然光亮得蛰眼。Pierce举起手盖在眼前,透过手背的指缝观赏金黄色,桔黄色的落日余晖,云彩被盖上一层粉色的面纱,苍穹淡蓝,美不胜收如同一幅油画。被震慑在其壮丽中,Pierce不知落日是否将自己的灵魂掠夺走,与晚霞一并陷入沉睡。
清风徐徐,吹乱了头发。日落把两人不再青涩的脸庞渲染上一层诡异的粉紫色。
Aaron坐在湖滩的长椅上安静地抽烟,黄昏的阳光照映在眼睛深处,丝毫不嫌日光刺眼直直地看着地平线上的夕阳。
“我不曾意料到我会再回到这里。” Aaron弹了弹烟灰,“你还是那么拼命学习工作?”
Pierce呷一口咖啡,“可能吧。”
“还是会熬夜?”
“偶尔。”
Aaron斜睨了他一眼。
Pierce心中油然起他曾经珍惜的,Aaron给予他的归属与安全感,他张开双臂,将Aaron单薄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久久没有放开,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珍惜,试图将他感受过的归属感和安全感带回给Aaron,仿佛害怕命运会再次将他夺走。
一时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岁月仿佛悄然消散。
“人生中能有几天可以平平安安看日落呢?我说,Aaron,我们今晚出去吃你最爱吃的饭,然后好好喝几杯吧。”
“抱歉我今天无法久留。”
Pierce恋恋不舍地放开Aaron,“学生时代我们在一起好像总是在学习,是该放松一下了。这可是你常挂在嘴边灌输给我的话。”
Aaron低头沉思许久,站起来转身向湖湾外走,“Amy叫我回家了,我需要向母亲道歉。”
“等一下!” Pierce的胸口骤然收紧,急忙站起身,“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快得连Pierce都来不及掩饰其中的急切,来不及意识到Aaron已经没有家了。
Aaron回头端详着他,笑意嫣然,“再见,Pierce。请你保重。”
满月羞涩地藏在如白色羽毛的云后,月光温柔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卷着泡沫的波浪有节律地拍打着海岸。
已然是深夜,周围静悄悄。
Pierce的咖啡杯不知什么时候倒了,冰块融化了,咖啡渗进沙子里早洒完了,椅背上搭着一件黑色皮夹克。
Pierce在浅湾上孑然一人,一片惘然。
他们现在还有时间,Pierce想。等Aaron身体再好一些,他们可以慢慢谈起过去。他们还有明天,还有下一个早晨。
天空与地平线的交界处,Pierce看到了藏在云后若隐若现的闪电,像天空的伤痕。乌云像一瓶打翻在清澈见底水中的黑墨,在汹涌的湖底怒潮中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