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Fracture 裂痕 ...
-
“我操,Pierce。”
和化学老师,长跑队教练,数学老师等几位叙旧过后,Pierce转过身。
是化学社的副社长Sam,一位总戴着基帕的犹太人,曾协助Pierce打理社团活动的杂事。
“你小子混得相当不错!” Sam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即咧嘴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高中时,你把我们其他人衬得像一群废物。”
Pierce淡淡笑了笑。
Sam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起他所任职的化工公司和上司,然后几位穿着职业装礼服的女生走上前来打招呼,打断了他机关枪似的话,“嘿!好长时间不见了!你们好!”
Pierce瞬间被围在几位旧同学中间,“女士们,你们好。”
Pierce认出了高中英语课坐在他前边,总是染着黑指甲,扎着黑耳钉的Sarah。她曾经的及肩黑发已被剪为偏分短发,长相更偏向中性化。穿着橄榄绿色外套和黑色长筒靴袜的亚洲女孩是Kelly,曾经偷偷问过Pierce是否想一起交往。身高鹤立鸡群,着一袭黑色西装的Anastasia来自乌克兰,他一直以为她毕业后回了老家。
他们与对方轮流碰了酒杯。Anastasia带着斯拉夫语口音说:“Pierce,祝贺!你一如既往演讲地很棒!”
Sarah手里的汽水正在往上冒泡,“Pierce医生,我就知道一会干出点不得了的事。”
Kelly羡慕地说:“我们这一级的毕业班里好像就你混得最滋润了。班里面成天叫嚣着要去当政府议员,演员,公司总裁的人现大多在快餐店或超市打工。听说你在XX州顶尖的医院里当医生!还是肿瘤科的吧,真让人佩服。”
“谢了,就是份工作而已。”
“不是所有人都做得了这种工作。”
问题接踵而至:他去了哪所医学院,培训花了多长时间。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现在住在这个州吗。。。。。。
Pierce都只给出了简短的版本。
“我回乌克兰和我年迈的祖母待了一段时间,回来连大学没有上就直接找工作了,谁能想到在银行里工作不需要金融方面的文凭。”Anastasia举起一杯果汁说。
Sarah抱怨道:“我当初想上大学学历史,可家里根本掏不出来钱。我申请了很多像样的工作都没有着落,你这是在哪个银行工作?散会后给我介绍一下。”
“当然,这是我的号码。”
“我爸妈只给我了两条路子:律师或医生,你知道的,严厉的亚洲父母。” Kelly摊开双手,“可我一天到晚只想画画,得知我报考了美术学院后他们差点晕倒。”
“你只活一次,人要为自己而活,还不如做你最想做的事。”
“Pierce,你一定上了很多年的学才有当的医生的资质,是吧?”
“唯一的记忆便是无休无止的熬夜学习考试与加班,当同龄人在夜店狂欢时我和同事挤在图书馆读书学习,当我在医院各个部门干过完成资质已经是奔三十的大叔了。”
“我爸妈要是听到你刚才说的话他们会毫不犹豫将你收为干儿子。” Kelly开玩笑道,“我还记得你高中时的样子。那时候你就注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是吗?”
“当然。你聪明、自律,而且总给人一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感觉。”
这句话让Pierce停顿了一下,他仿佛把手指故意夹在两只转动的齿轮之间,在一阵钝疼中,使时间暂停了下来。
Pierce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那时他相信,只要足够努力,重要的事情最终就会顺理成章地得到解决。在大学里,只要自己足够优秀,只要学得足够多,只要能够帮助足够多的人,终有一天,他就会觉得自己的人生真正有了意义。
他想起警察与DEA前来逮捕母亲的那一晚,穿着防弹背心,腰间别着枪的人在家里翻东西,房子外满是闪烁的红与蓝的灯光,也想起几天后的夜晚,一个男孩站在他面前,试图告诉他什么,而他拒绝了倾听。
救死扶伤,减轻病痛,这几年他确实在做有意义的工作。
但母亲远在天涯海角,那个男孩不知所踪。
Pierce喝了一口酒。
“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最后他说,“但我不确定这和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一回事。”
Kelly笑了起来,以为他只是在谦虚。
“哦,别这样。你完全有资格为自己感到骄傲。”
“我为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
这是Pierce所能给出的、最接近真实的回答。
这些人尽管在学校里与Luke照过面,他们并不认识Luke,更不知晓两人背后的交情。Luke没有兴趣与他们握手做自我介绍,坐在旁边一语不发,一边喝酒,一边静静地听Pierce和老同学拉家常。
Sam自豪地介绍他的妻子明年就要生孩子了,Sarah抱怨着没有大学文凭找不到薪水高的工作,女朋友有多么贴心,Anastasia描述着乌克兰的风土人情,Kelly向大家展示着为工作所设计的艺术网站。 Pierce认真地聆听着,他依然注意到了Luke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发白。当他顺着Luke的目光望去,他看到了一位一身连衣裙的女人和她的侧脸。
在想起她的名字之前,Pierce就已经认出了她。
Dani站在酒吧附近,正和班上的两个女同学聊天。她现在染了一头酒红色的长发。笑起来时,眼角有了几道细纹。
然后,她微微转过身。
这一次,他看清了她的脸。
有那么几秒,Pierce只是坐在高椅子上看着几步之外的她,一动不动。
“Pierce?”
Pierce转过身,抬起头。
Sam身边的一个男人举起酒杯。
“敬Pierce。证明了我们这些人里,至少有一个真正把人生过明白了。”
周围的人笑着举起杯子,Pierce也举起了自己的杯子,“你们太抬举我了。”
“抬举?这就是事实。”Sam说,“我们其他人都还在努力追赶你呢。”
Pierce环视着他们,每个人的眼神里有真诚的亲近,“敬每个人的人生都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们为这句话碰了杯。很快,又有人开始讲起以前数学老师的趣事,整个圈子重新陷入笑声之中,接着Sam又拍了拍Pierce找其他人去了。Pierce把酒杯放在吧台桌子上,适时地点着头,安静地听着,但不时看着Dani。有人碰了碰Dani的手臂,她便凑近了些,像是为了听清对方在说什么,然后跟着对方走到另一个角落了。
注意到Pierce的眼神变了,旁边几位女生清一色地以鄙视的神情瞧着Dani。
“那个丑八怪。” Sarah斜着眼忿忿地睇一下。
“她居然还有脸来这里。” Anastasia扬了扬眉毛,“开什么玩笑。”
“Pierce,你以前身边不是有个金头发的朋友吗?长得很标致的那个,名字叫什么来着?”Kelly问向Pierce。
Pierce和Luke面面相觑,却开不了口。
“我记得他叫Aaron,Aaron Fischer。”Sarah回答。
“记得当年毕业前Dani向全世界宣布他□□了她吗?根本就是个大谎话。” Kelly说道,“今年年初,Dani和她的一名闺蜜因为Dani的男朋友脚踏两只船而闹翻了,然后她的闺蜜为了报复她,把很多她们的聊天记录发到了网上。我全都看了。Dani在短信中亲口承认,她诬告Aaron是因为他偶尔以奇怪的眼神偷瞄着她,当她向Aaron表白后,Aaron爽快地拒绝了她的好感,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没有给她任何面子。几乎没有收到过拒绝的Dani心里不平衡,纯粹是为了报复。”
Pierce像木偶一样呆坐着,静静地消化刚刚听到的一切。他的视野角落里,Luke仰起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攥紧的左手在颤抖。
Anastasia满脸诧异地说:“最让我恶心的,就是她若无其事地过自己的生活,就好像自己什么错都没有。”
Sarah说:“是啊,她知道大家会站在她那边,那么轻易地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害者,你根本想象不到,那些控告能对一个人造成多大的伤害。”
“看看她那副样子。” Kelly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她居然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Anastasia感叹道:“好歹毒的女人,自己得不到的美好的东西,毁掉就行了。”
“我早就猜到Aaron做不出来那种事情的,他明显是个身处深柜的同志。” Sarah喝一口汽水,“我在高中里那段尴尬而迷惑的时光没有完全荒废掉,我更容易分辨出哪些人与我相似。”
Pierce喝了一口酒,杯子几乎空了,问道:“你们有听说过有关Aaron的消息吗?”
“我没有。”
“我也没有。”
“我上次听到有关他的消息已经是很多年前了,他好像在精神病院待了一段时间,出院后就离开Morris了。”
“你呢?” 她们问Pierce。
“很多年没有联系了。” 这是一个连Pierce自己都无法接受的回答。
“发生了那么多不幸的事,我希望他这些年还好。” Sarah担忧地说。
“不好意思,我感觉不太舒服。” Pierce把喝空的酒杯放回到吧台,“你们先聊。”
“我去跟着他。”Luke跟着起身。
“Pierce和Aaron的关系那么近,可怜的Pierce,他一定还为Aaron的遭遇伤心。”她们在Pierce身后议论道。
Pierce听到了他心弦断裂的靡靡之音,心脏从万里高深的悬崖自由落体摔砸在深渊的尖石上,沦为齑粉。
真相都来得太晚了,这种无法挽回的孤独让Pierce无法承受。
Aaron究竟有多少个夜晚,睁着眼睛望向黑暗,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那些再也无法改变的对话。
周围都是当年认识他们的人,而Aaron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