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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Out of the Past 叙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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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边的日本四照花树已经不见了,Morris高中外表棕色的砖墙倒没有变化。
站在教学主楼外,Pierce仿佛站在时间的交界处,一边是高中时期的自己,一边是如今的自己。路过上学期间嘈杂,拥挤,迷宫似的的走廊,Pierce眼睛扫过他曾经上课的教室,用过的柜子,此时上边贴满了某个女生的装饰品。观察着今非昔比的图书馆里,以前自习的房间已经被翻修,摆放着崭新的桌椅,桌子上添置了电脑,学生时代的奋斗与努力历历在目。
那些多年未曾想起的面孔,突然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曾经的友情、早已淡忘的老师,毕业那天既兴奋又带着几分伤感的心情,以及那些当年看似平凡、如今却显得格外珍贵的瞬间,都随着记忆一一涌现。
Pierce不禁开始想象,大家这些年都变成了什么模样?到时候会有多少人参加?那些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是否还能认出今天的自己?
Pierce穿过教学楼的后门来到人山人海的会堂,会比他预想的更暖。大家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激动地与对方寒暄打招呼,交换电话号码,承诺以后再联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由衷的重返母校的欣慰,和对同学毕业后的工作生涯以及个人生活的好奇。
Morris公立学校的策划人提前联系到了Pierce,选择他和另一个校友在聚会上致辞。当策划人叫出Pierce的名字,介绍了他的学术与职业生涯里取得了值得庆贺的成就,满堂的掌声响起。Pierce起身,习惯性地笑了笑,优雅地扣好西装外套的纽扣,朝台上走去。
他把讲稿放在讲台上,尽管其中大部分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讲台上方的灯直直照进眼睛里,一时间,他几乎看不清前几排之外的面孔。
“谢谢大家。很高兴能见到这么多熟悉的面孔。”
Pierce谈起曾经教过他们的老师,也谈起他们当年对即将踏入的人生知之甚少。Pierce开了个关于学校食堂的玩笑,台下在恰当的时候笑了起来,他自己也跟着笑。
从台上望下去,偶尔,他会认出某个人。曾经在化学社戴着护目镜观看实验的同学,一起打过篮球的同学,在学生政府为学校新闻周刊负责撰稿的同学,还有一个他只记得名字的女孩——因为高中时,他们的储物柜恰好挨在一起。
然后Pierce低头看了一眼讲稿,只剩最后几段话了。
珍重自己生活的每一天,在困境中保持乐观的心态。留意自己所拥有的,而不要过多计较自己所没有的。而到了珍视友情这一点,Pierce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跳过了那一段,继续说。
“我们当中大多数人,大概都记得高中,好像那是一个我们曾经真正理解的地方,以为自己了解洞察一切。”Pierce说,“但那时我们还年轻。我们对别人正在承受什么知之甚少,却常常对自己以为知道的事情深信不疑。”
会场安静下来。
那不是令人尴尬的沉默,而是听众惯常给予演讲者的片刻停顿,仿佛他们相信,接下来会有更深刻的话。
Pierce抬起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见了Aaron。那并不是一张清晰的脸。只是后排座位上的一个男人,半张脸被前面的人挡住,微微垂着头,仿佛根本不打算与任何人对视。
Pierce一瞬间忘了自己讲到哪里。
那人动了一下,幻觉随即消失。
Aaron不在这里。
当然不在,最简单的事实不会改变:他不知道Aaron在哪里,也不知道Aaron是否还愿意被人找到。
他的手指收紧,攥住讲台边缘。
“我想,”他继续说道,声音仍然足够平稳,没有人看出他的思绪已经偏离了讲稿,“我们不应该太快地去评判一个人。有时候,我们只是看一个人的外表、听到一些传言,或者看到他们平时的表现,就以为自己已经了解了他们的一切。但事实上,我们所看到的,只是别人故事中的一小部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感受和经历,而这些可能是我们从来都不知道的。一个看起来很冷漠的人,也许正在经历一段艰难的时期;一个看起来很安静的人,也许有很多话想说,只是害怕被别人评判;而一个曾经犯过错的人,也不代表他就是一个坏人。在评判别人之前,请先花一点时间去了解他们。因为,只有当我们愿意倾听时,才能真正了解一个人正在经历什么。”
人群里几个人点了点头,前排有人朝他露出温和而赞许的笑容。
一分钟后,Pierce结束了演讲。在热烈的掌声中,他与策划人与主持人握手,接受了昔日校长的称赞,然后走下台。主持人开始热情地赞扬Pierce的演讲并介绍下一个环节。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Pierce端起他的咖啡杯,不料杯盖没有盖严,咖啡还没有进肚子里,半杯咖啡就这么洒在了自己整洁的衣服上。聚会仍然在进行当中,他无奈先离开礼堂,向盥洗室走去。
早就知道不能这样接连不断地天天喝咖啡,今天应该改喝矿泉水,Pierce想着推门进入盥洗室,紧接着Pierce脱口而出:“真见鬼。”
Luke正在水池前洗手,抬头透过洗手台镜子中看到了刚推门进来的Pierce,Pierce的目光在镜中与Luke相遇。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了一阵,两人在水声中站了好一会儿,Luke才把水龙头关掉。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你又在这里干什么?”
“你还是老样子。”
“什么老样子?” Pierce抱起双臂,“总要让我猜,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好吧。工作怎么样?”
“还行,有些病人会好起来,有些不会。”
“而你还是会继续做下去。”
“医生通常都是这样。”
Luke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洗手池,“我想也是。”
没想到,两人这么快就会独处。
上一次两人在盥洗室里独处时,Luke在尽兴地欺负狼狈不堪的Pierce,衣服脏了,书包里的书本文具被撒落一地。
“演讲不错。” Luke说得很随意,他扯了一片纸巾擦干双手。
“谢谢。” Pierce也扯了一张纸巾准备清理衣服上的咖啡渍,但是还没把水龙头拧开就停下来了,“你后来还能回家。”
“什么?”
“你回家了,继续过自己的生活。而我的母亲不在了,妹妹被收养了,你继续过你的日子。”
“我当时并不知道。” Luke垂下眼睛。
“当然了。”
“这就是事实。”
“我知道。” Pierce说这句话时,把纸巾已经攥成一团,移开了目光,“你曾经拥有Aaron。你和他一起度过了一些时间,而我没有。我花了那么多年,以为他背叛了我,而你那么了解他,本来可以告诉我。”
“我以为我了解他,但看结果又是什么?” Luke望着镜子,却没有在看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倒影,“我不知道你一直那么想。”
“你没问过。”
Luke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接受了这句话,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各自背负着导致Aaron离开的不同理由。他们这天都有同一个目的。Luke认识一个更真实、亲密的Aaron。Pierce想象,Luke一定知道Aaron的秘密,理解他的沉默,也能认出他痛苦时的模样。现在看来,就连Luke也没有把Aaron摸透,明白这一点,并没有抹去Pierce心底的怨恨。它只是让那份怨恨变得更难辩解。
“我现在就应该把你揍一顿,说不定那个家伙会像从前一样从天而降保护你。”
“看来有些东西确实没变。” Pierce从头到脚打量着Luke,“省省吧。你才做完化疗,能碰到我就不错了。”
“我以前很恨你。”
Pierce抬起头,“以前?”
Luke几乎笑了一下。那是一个疲惫的表情,还没真正浮现便消失了, “我以前最恨的一件事,就是他总是跟在你身边。”
“你都是过30岁的人了,难道你还像个小姑娘还在为十几岁的陈年老醋耿耿于怀?”
“除了家庭,学习和工作,你又何尝爱过一个人?体味坠入爱河的疯狂?还是说。。。。。你是一个欠操的处男?”
“我的私生活轮不到你来操心。” Pierce忿忿地怼回去。
Luke把用过的纸巾扔了,“后来我开始想,上高中时,也许是因为他曾经想从你那里得到某种东西,而那种东西,你永远给予不了他。”
Pierce听见水龙头里残余的水滴落下。
一滴,又一滴。
“我不知道他当时是什么感受。”Pierce说。
“不。你不知道。”
Luke回答得很快。
有那么一瞬间,Pierce以为他还会继续说下去。但Luke只是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终于直视着他。
“这才是我到现在都无法忍受的地方。” Luke的声音里已经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经年累月的怨意,久到大部分怒火都已磨损殆尽,“是我陪他回家的。我们同居时,是我在他睡不着的时候守着他。我知道他喝咖啡的习惯,知道他睡在床的哪一侧,也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
他停顿了一下,Pierce没有打断他。
“可即便如此,” Luke说,“他还是有一部分,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触及的。你甚至不需要出现在他面前。他心里有一部分始终无法真正放下你。”
Pierce从未想过,Luke的那份嫉妒可能比愤怒更孤独。
“至少你在他经受众多误会和打击后拯救过他,关心过他。可我呢?被怨气冲昏头脑,我将所有的不顺归咎于他。当时镇里每个知情的人都以异样的眼光瞪着我!我自私地打理自己的学业与工作,只想着如何出人头地来弥补我身边突然缺失的亲情,社会地位,和内心的苦衷,却不曾考虑过Aaron身处人生最为无助脆弱的阶段。”
两人沉默了几秒。Pierce拧开水龙头把沾有洗手液的纸巾淋湿,擦拭衣服上的咖啡渍。
“好了,”Luke说,“我先走一步了。”
清理完,Pierce回到了礼堂外的吧台坐下,宴会正在收尾阶段,可以听到里面人小声说话的“嗡嗡”声。Pierce心里突然十分的憋屈,矿泉水也不是他现在需要的。Pierce对酒保说:“给我来一杯Whiskey。”
Luke在旁边的位子坐下,在吧台柔和的复古灯光照射下,精神面貌显得比做化疗那天要可观多了,他穿着休闲格子衬衫和牛仔裤,脸色泛着少有的红润,“我要一杯Scotch。”
和小学欺负过自己的人一起聚会喝酒?命运真是个高深莫测的转轮。
Pierce瞅瞅Luke面前的酒杯,“哪个医生说你现在能喝酒了?”
“我说我能喝酒了。”
“你要把自己喝死在这儿我可不救你。”
“喝酒时说话会把人呛死的。”
“我应该告诉Rob你在你的故乡打听前任,借他的手杀了你。”
“我瞒不住他的,他已经都知道了,我的头依旧在脖子上挂着。”
“如果我记得对,在医院见到你,你是在做化疗。治疗怎样?”
“感谢苍天化疗结束了,我当时真的觉得我要撑不下去了。”
“医生是否有计划做后续的治疗?”
“我昨天去做了复查,结果应该明天就出来了,我便知是否要开始动笔写遗书了。”
“希望你不要死。” Pierce略微厌烦地喝下一口酒。
“谢谢你。”
“不要谢我,我没有做什么。”
最后一人的演讲完毕,礼堂的人陆续出来了,下面学校组织大家在吧台喝饮料小酒叙旧,然后到礼堂外的餐厅用餐,Pierce已无任何食欲,两人只是静静地坐在吧台一口又一口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