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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社死也是一种死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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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还川看了一眼牧奈何。
少年朝气蓬勃,虽然不像是季还川素来见惯的大家子弟,但一看就是泡在爱意里长大的好孩子。他有灵气,有赤忱,有对人最基本的戒心,也知道自己该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事情:譬如假装路过洛河图的摊子。
他又看了一眼牧奈何。
牧奈何冲他露出一个茫然又无辜的笑容,面颊上出现一个浅浅的梨涡。季还川还是姬枉尘时经常看到这个笑容,不过那时他对面站着的是牧玄绝而非牧奈何,牧玄绝的年纪也比牧奈何要大上些许。这种很有亲和力的笑容在当时为牧玄绝聚集了一大批愿意追随他的拥趸。
季还川盯着牧奈何这张与牧玄绝九分相似的小脸,觉得自己大彻大悟。
第220代洛河图是个嗜钱如命的主儿,这点甚至很好地遗传给了他的小师妹,本代洛河图身上——君不见一只天阶灵龟总共就换来三个问题,还有一个是强买强卖的。倘若天玄界没有物价贬值,季还川简直觉得自己比乌龟还亏。所以洛河图算的第三个问题想必是事业、财富和姻缘中最便宜的那个事业报价,而与季还川如今最紧要的修炼事业相关的,正是牧玄绝本人。季还川自己的复活疑窦丛生,那本由孔言交给他的书也是扑朔迷离,于情于理季还川都必须去见牧玄绝一面。即使牧玄绝心魔横生,不知神志还是否清楚,但这心魔既然能靠闭死关遏制,就说明事情还有转机。
转机,转机——洛河图要他怜取眼前人。
牧奈何身上藏着解决牧玄绝心魔的办法。
想到这个关口时,许多往事霎时划过季还川的脑海。
天玄界素来有双生子不详的说法,而在四十九阁的祖师为救心上人研究出了替命之术后,连修士的兄弟姊妹,尤其是长得极为相似的兄弟姊妹都变成了不详的象征。毕竟替命这事说着实在邪门,用别人的命替自己的命,要求命格相似,长相相似,一人的修为完全被另一人压制,如此方可瞒天过海,不起波澜。因此如今天玄界的兄弟姊妹倘若年纪修为相差过大,通常便算不得是真正的兄弟姊妹。而牧奈何与牧玄绝修为相差如此之大,又疑似被禁制箍着无法正常修炼,简直像是在脑门上刻着“替命”。
何况那是生了心魔的玄机仙君呢?
玄机仙君牧玄绝,十六入天星门炼气,清扫山门三年,修为一直停在炼气三层,宗门大比时立地筑完美道基,而后三年结九纹金丹,五年碎丹成婴,因秘宝受追杀,却因祸得福,一年便消化好沉淀正式踏入分神,最后便是一年后域外天魔入侵,他与姬枉尘双双踏入渡劫期奔赴第一战场,在战场上临阵突破,半步飞升。这种修炼速度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而在这个被入侵而导致人才凋零青黄不接的天玄界里,半步飞升的他就是真正的定海神针。在新的天骄成长起来前,整个天玄界的安危都系于他一身,他死则天玄界亡,他活则天玄界生,别说别人,便是季还川自己都觉得拿牧奈何换牧玄绝是个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可划算与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到底是画不上等号的,至少在季还川这里不是。而季还川的傲气也叫他不觉得牧玄绝会是这样的人。
思及此,他摸了摸牧奈何的脑袋,叹道:“真不知道你兄长是牧玄绝这件事是好是坏。”
牧奈何捂着脑袋跑开了。
“我哪知道啊?”他撇嘴道,“我都没见过他哎。据说他在外头和姬枉尘那家伙潇潇洒洒好不快活,虽然爹娘都说他回来看过我,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一次都没有回来过吗?那牧家和天星门怎么办?”季还川好奇道,牧玄绝闭死关的消息连自己的亲兄弟都瞒住了,看来事态比他想象的还要再严重一点。
“不回来。”牧奈何摇头,“牧家主脉本来也就只剩爹娘和我,旁系的堂兄弟姊妹当初或多或少都对兄长不好,如今兄长证道,他们反倒对我卑躬屈膝,没意思极了。至于天星门,现今应当是兄长的弟子临渊尊者在打理,具体情况我却不清楚。”
季还川大致捋明白了。
那本孔言交给他的书看似光鲜,可实际上只是因为这本书只会记录牧玄绝从苦难中开出花朵如何美丽,却从不言明那些苦难在牧玄绝身上刻下的伤痕如何痛苦。向来当初第一战场他横死之前将平生修为尽数渡给牧玄绝,虽然造就了牧玄绝半步飞升的境界,可硬怼上去的修为毕竟不稳,加之当时域外天魔横行,天玄界生灵涂炭,姬枉尘的死便成了压倒牧玄绝的最后一根稻草。只是牧玄绝就算是立生心魔,却也硬生生靠着那颗澄明道心撑到了最后被杀怕了的域外天魔与天玄界签订和平盟约。此后,为了维系这纸脆弱的盟约,也为了给天玄界留下休养生息的时机,牧玄绝放出假消息说自己与姬枉尘日久生情,以二人云游四方的假象来掩盖姬枉尘身死和自己不得不闭死关的现实。这个假消息瞒住了绝大部分人,但没能瞒住以算术欺瞒天地的四十九阁,恐怕也没能瞒住他自己的父母。
于是牧父牧母又有了牧奈何。
有关牧奈何的这部分是季还川的猜测,但总归八九不离十,他的诞生即使不是出自牧父牧母的本心,也会是其他知情人的设计。他的一生就是个悲剧,可季还川也没法把这事归咎于牧玄绝。
域外天魔,域外天魔。季还川敛神,身为姬枉尘他没能把它们挫骨扬灰,但不代表他如今也不能。孔言说有人不喜欢这本书的结局,正好,姬枉尘也不满意。
“我想入天星门修习。”他对着牧奈何直截了当道,“你应该有这个本事吧?”
牧奈何迷茫地看向他。
“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他呃了一声。
“你说。”季还川道。
“我不知道别的宗门怎么样,兴许是我孤陋寡闻了,不过你们四十九阁的俗世弟子居然是可以入其他宗门的吗?”牧奈何小心翼翼道。
季还川奇道:“谁和你说我是四十九阁的俗世弟子?”
“因为洛姑娘和你聊得很开心啊,”牧奈何叽叽喳喳,“四十九阁对非本宗弟子不是向来不肯多言吗?我听说你们在面对外人时为了防止不小心泄漏天机被雷劈,各个都练锯嘴葫芦神功……哦,我还听说因为平时在外面不给说话,四十九阁宗门内部吵得像养鸭场,这事是真的吗?”
“……谢谢,这我不知道。”被当成鸭子之一的季还川木然道,“我只是认识洛河图而已,并不是四十九阁门人。”
“对不起,对不起。”牧奈何诚恳道歉道,看上去还有点失望,“但是就算这样,我也只是个天星门的杂役弟子,没办法给你开后门。”
“……”
季还川眼睛都要直了。
天玄界当世修为第一,天命姬家以下第一宗的宗主,玄机仙君牧玄绝的亲弟弟,在他自己的宗门里面当杂役弟子。颜临渊这个代理宗主是疯了吗?牧家也疯了吗?就算是要用替命这个丧天良的术法,那也不至于过得和牧玄绝当年一样惨吧?他们连这最后一点温情莫非也不愿意分给牧奈何吗?
“你真的是世家子弟吗?都惨成这样了,”他木道,“牧玄绝干什么去了?”
“哦,”牧奈何不假思索,“他在和红尘野客谈恋爱啊。”
他在和姬枉尘谈恋爱啊。
和姬枉尘谈恋爱啊。
谈恋爱啊。
恋爱啊。
啊。
季还川缓缓地捂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