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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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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遂安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
他不愿相信那个自幼体弱、终日与书卷为伴的皇姐会是这般工于心计之人,更不愿去想若真如顾影所说,傅修在这些谋划中又被当做了怎样的角色。
顾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这原本就是我用最大的恶意分析的揣测。你反应这般激烈,不过是怕被我言中罢了。”
帐内陷入沉默,楚遂安的默认让空气愈发凝重。
“楚遂安,既然你注定要让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顾影正色道,“就该学会接受任何可能。无论如何,您都不能对楚归晨掉以轻心。若从前楚明睿的每一步都有她的参与,那这些年来的夺嫡之争,大半都是她在背后谋划。”
他直视楚遂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废太子楚明睿死了,大公主楚归晨却还活着。这世上,从没有人真正对权势无动于衷。”
楚遂安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良久,他仿佛下定了决心,抬眸看向顾影:“你再帮我一次。”
顾影闻言当即变了脸色,正要发作,却听楚遂安紧接着道:
“加钱。”
这两个字让顾影即将出口的怒斥硬生生卡在喉间。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楚遂安认真的神色,忽然笑了,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成交。”
——
东安国京都,连日来洋溢着罕见的喜庆气氛。
边境大捷的消息刚传回不久,摄政王府又传出喜讯——小王爷傅修即将当爹了。
这位素来出手阔绰的小王爷,做了大公主的驸马也不曾收敛过财大气粗的脾性,如今更是变着法子撒钱。
他先是包下京城最大的酒楼宴请三日,说是“替未出世的孩子积福”;又在各大寺庙捐了重金香油钱,美其名曰“为孩子祈福”;就连街边的乞丐都收到了他以摄政王府的名义派发的喜钱。
这日傅修更是亲自驾着马车,载着满车的铜钱沿街抛洒。
金灿灿的铜钱在阳光下飞舞,引得百姓纷纷争抢。
他站在车辕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都沾沾喜气!本王要当爹了!”
消息传到宫中,连卧病在床的皇帝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觉得傅修果然还是同当年别无二致,一样的纨绔。
朝臣们私下议论,都说这小王爷怕是高兴疯了,如今做了驸马都不曾稳重一些。
唯有公主府内,楚归晨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望着窗外喧闹的街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稍纵即逝。
——
是夜,月隐星沉。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幔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摄政王府最偏僻的角门外。
车帘微动,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利落地跃下马车,宽大的兜帽将容貌遮得严严实实。
这人对王府内的路径似乎极为熟悉,穿过几重庭院时,竟未遇到一个巡夜的仆从。
偌大的王府静得出奇,仿佛是早有安排。
约莫一炷香后,黑影闪身进了书房,默然立在窗边的阴影里,如同与夜色融为一体。
不多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既然有了身孕,就不该深夜奔波。若是再动了胎气,修儿怕是要心疼坏了。”
话音未落,摄政王傅相礼已推门而入。
那黑影微微一颤,抬手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丽却略显苍白的脸——正是本该在公主府安胎的大公主楚归晨。
楚归晨唇瓣轻抿,迟疑片刻,终是低声道:“......王爷。”
她虽贵为公主,如今更是傅相礼名正言顺的儿媳,本该唤一声更亲近的称呼。
然而两人之间那层不可告人的合作关系,总让她在称谓上格外拘谨,那些亲昵的称呼始终难以启齿。
傅相礼却浑不在意,慈爱地笑道:“夜深露重,公主该好生歇息才是。”
他抬手示意楚归晨落座,“修儿近日行事太过张扬,让公主见笑了。这孩子自小便是这般性子,还望公主多多包涵。”
楚归晨轻轻摇头,打断了他的寒暄:“王爷,楚遂安要回来了。”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让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烛火噼啪作响,在傅相礼骤然深沉的眼眸中跳动,平白填了几分深意。
烛影在书房内轻轻摇曳,将傅相礼儒雅的身影投在身后的水墨屏风上。
他执起青玉茶壶,不疾不徐地为楚归晨斟了一杯茶,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
“边关战事绵延数月,六殿下能一举平定,实乃大才。”
他放下茶壶,指尖轻抚杯沿,语气温和如春风,“本王也算看着他长大,往日竟未看出,这个与修儿一同长大的六皇子有如此能耐,实在欣慰。”
他言辞恳切,眉宇间满是慈爱,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位真心为晚辈着想的长者。
楚归晨垂眸瞥了眼面前袅袅生烟的茶盏,连碰都懒得碰。
她实在厌倦了这般虚与委蛇,终是抿了抿唇,轻声道:“听闻三皇妹......还活着。”
傅相礼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壶嘴与杯沿相触,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面上那完美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虽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楚归晨的眼睛。
烛火在楚归晨眼中跳跃,映出她洞悉一切的目光。
她太清楚了——三公主楚寒宁,正是这位摄政王唯一的亲传弟子。
当年傅相礼找上她合作时,第一个要除去的,就是他亲手教导的徒弟。
傅相礼是已故太上皇钦点的托孤重臣。
那时今上楚稷尚在冲龄,这位年仅而立的摄政王便已权倾朝野。
满朝文武都记得,当年的傅相礼是何等风姿——眉目如画,气度雍容,处理政务时从容不迫,谈笑间便能将错综复杂的朝局梳理得井井有条。
这样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人,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会成为一代奸佞,挟天子以令诸侯。
毕竟,谁能在滔天权势面前毫不动心?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皇帝及冠那年,傅相礼竟真的将玉玺兵符悉数奉还,退居摄政王府,从此深居简出。
这一举动为他赢得了满朝赞誉,更换来皇帝多年来的尊崇礼遇。
楚归晨有时会想,或许从还政的那一天起,傅相礼就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她不禁回忆起那个雨夜——傅相礼第一次找上她的情形。
三年前废太子楚明睿葬身火海后,楚归晨便通过太医令的手,开始对父皇楚稷下那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让他生不出孩子,让他身体一日日变差。
此后的日子,她深居简出,不是在公主府赏花品茶,便是在藏经阁翻阅典籍,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就像太医令保证的那样——这毒来自西域,症状与风寒无异,绝不会被人察觉。
直到边关传来三公主楚寒宁失踪的噩耗,六皇子楚遂安主动请缨前往边疆。
消息传来的第二夜,暴雨倾盆。
楚归晨正要歇下,忽闻窗棂轻响。
一个黑影如鬼魅般立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蓑衣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水痕。
“公主,”暗卫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我家王爷请您过府一叙。”
楚归晨的心猛地一沉。
她这才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从未逃过那位摄政王的眼睛。
那夜的雨声格外清晰,敲在窗外的青石路上发出细密的回响。
楚归晨异常平静地更衣束发,连贴身侍女云袖都未曾惊动,便随着那道黑影融入了雨幕。
她太清楚傅相礼在世人眼中的形象——那个忠心耿耿、还政于君的贤臣。
而自己犯下的,是十恶不赦的弑君之罪。
踏进摄政王府的书房时,她甚至已经闻到了死亡的气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书房内烛火通明,傅相礼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忽然轻笑:“大公主殿下果然胆识过人。”
楚归晨垂眸不语,等待着他唤人将自己押入天牢。
然而傅相礼却缓步走到案前,执起茶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盏推至她面前:“本王倒是欣赏殿下的胆量,想同公主殿下合作。”
楚归晨怔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与这位摄政王素无深交,而对方不仅有三公主这个亲传弟子,更是看着楚遂安长大的。
就算三公主楚寒宁下落不明,可还有楚遂安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合作的对象都轮不到她。
傅相礼那时执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公主不必惊讶。本王欣赏您的野心,可本王自己,也......不过是个寻常人。”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被雨水浸透的夜色:“修儿那孩子,一颗心全系在公主身上。既然他认定了您,本王这个做父亲的,总该为他搏个前程。”
楚归晨指尖微颤,茶盏中的涟漪映出她动摇的心绪。
她从未想过,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竟会为了儿子的痴心,做出这般冒险的决定。
原来这就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楚归晨那日便答应了这份疑点重重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