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戏外之前生今世》江洲月明

16、是谁独倚阑干，轻叹人不如燕

　　蝶儿寻找到机会帮江亦枫完成那个侦查无痕的任务。
　　这一天，无痕竟然邀请她去家中坐坐。蝶儿这次病了之前，她有没有去过无痕的家，她并不记得。只是照她现在的观察，无痕冷眼冷面，对人并不热情，似乎并不是能叫同学去家中作客的样子。不像归不像，这次无痕既然提了出来，自己当然爽快答应。
　　去到无痕家之后，蝶儿才知道，原来这是无痕的爹林强生的主意。林大人是这样解释的：小女无痕性情孤僻，没什么朋友，听说在书院里只是和蝶儿姑娘交往还算密切，如果蝶儿姑娘不嫌弃，就多来家中坐坐，陪陪无痕。
　　蝶儿礼貌乖巧地答应，看见林大人平日严厉的面容，此刻变得温和慈祥，突然心中对无痕这个有爹有娘的孩子充满了一种孤单的羡慕。这种羡慕的情绪一直延续到她随无痕去了无痕的房间，掩上房门，二人说起女孩家的悄悄话的时候。
　　“你爹对你真好！”蝶儿坐在无痕的桌前，见房间装饰得隆重高贵，虽然并不是粉红色娇嫩欲滴的公主风格，但在蝶儿的想象里，住在这间房的这个女儿一定好像公主一般备受宠爱。
　　“我爹平日待我，不知多严厉呢！”无痕竟然撂下这么一句话，看蝶儿似乎并不相信，又加了一句“我也奇怪，他今天怎么像换了模样？”
　　那声调，依旧不温不凉。
　　蝶儿只当她矜贵惯了，并不稀罕别人的艳羡与逢迎，也就没再说下去，于是把脸上艳羡的神情收敛，捡起无痕桌上的一本书，翻开读。
　　“云破月来花弄影，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是一阙张先的《天仙子》，蝶儿随意地念了出来。无痕竟独自搬来一个凳子，也坐在蝶儿身边，拿起桌上的一把折扇，一边看蝶儿读书。
　　“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蝶儿把书又翻了几页，挑出晏殊的《蝶恋花》，清清朗朗地念着。
　　“明月不谙离恨苦……”这一句让蝶儿反反复复读了多遍，似有所思，然后把书放回桌上，才发觉无痕正笑吟吟地一直看着她。
　　“怎么了？”蝶儿奇怪无痕浅笑望她，似有话要说的样子。
　　“我们的蝶儿什么时候也开始知道离恨苦了？”无痕轻笑，展开折扇，掩面，“你的子健哥哥一直把你照顾得那么周到，你哪来的离恨？哪来的苦？恐怕……”
　　无痕把扇子拿开，指向蝶儿，“恐怕每日只有燕子双双飞去罢！”她取笑蝶儿。
　　蝶儿被无痕取笑，深感意外。以前的事她全不记得，她不知她俩之前的交情如何，这些时日，见无痕对自己与别人自是不同，今日在无痕房中才发现，原来无痕竟也有这样活泼温暖的一面，于是她打算对那冷面女孩的取笑开始反攻。她看了一眼无痕手中的扇子，反击道：“你这把扇子，是郭公子送你的吗？”一脸顽皮，不怀好意。
　　“哼！他算什么东西！”无痕只轻浅地说了这么一句，并不理会。
　　蝶儿从子健哥哥那里听过书院“从前”的故事。郭公子对无痕有意，这是书院人人皆知的事实，所以她才敢拿郭公子出来取笑。无痕对郭公子并不在意，对这句玩笑亦不感到半点羞涩。蝶儿突然想起来自己这次来的任务，于是，撩起自己的纱袖，露出右手臂上那块紫红色的胎记给无痕看。
　　“把你的手也露出来，看有没有一样的胎记？这是你我友情的见证。”蝶儿哄骗无痕，想完成江亦枫那不知何故交给她的任务。
　　“你这块胎记不是和你的子健哥哥此生不渝的见证吗？什么时候，变成你我友情的见证了？”无痕在听到蝶儿的这句话之后，脸上笑容愈烈，竟笑出了声，质问蝶儿。
　　“什么？”蝶儿一时糊涂。
　　“都说你把以前的事忘记了，看来，这事是真的。”无痕不再笑蝶儿，目光温和，带点同情。
　　“你以前对你的子健哥哥说，手臂上的这块胎记是代表你们之间的情意，水洗不去，布擦不掉，你们此情不渝，永不分离……”无痕在全无记忆的蝶儿面前解释着这件事。
　　“这些话是我说的？”蝶儿瞪大了她的眼睛，不敢相信。
　　无痕很郑重地对她点了一下头。
　　蝶儿依旧不解，问道：“我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你问我？”无痕又笑起来，觉得这话不需要回答，那意思是：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你的子健哥哥啊。
　　蝶儿愕然，一时之间愣在那里。无痕拿起桌面上的一沓诗稿，独自看起来，亦不再理会蝶儿。
　　蝶儿突然间惊醒，自己在这里计较这些做什么？江亦枫交代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于是转身面向无痕，直接上了手，去拽无痕的衣袖。
　　“给我看看，你有没有？”一副无理取闹的妹妹模样。
　　无痕竟也依她，由她拉开衣袖来看。无痕的手臂白皙如雪，不见任何痕迹。看过右手，蝶儿又拿过左手来看，依旧白皙如雪，一片平静。不知怎么，她竟放下心来，叹了一口气。
　　“怎么？只和你的子健哥哥此生不渝，你还嫌不够？还要多拉几个人不成？”无痕再次取笑蝶儿。
　　蝶儿无话可说，她夺过无痕手中的诗稿，拿在手中就开始读：
　　“画影楼里双飞燕，一川烟草如剪，独倚阑干，人不如燕。”
　　在蝶儿将诗稿夺走的那一刹那，无痕脸色当即就变了，变得焦急羞涩，她急忙站起来抢，谁料蝶儿比她灵巧活泼，早已跑开。
　　“独倚阑干，人不如燕……”蝶儿笑对无痕，“无痕姐姐，你想和谁比翼双飞？双双对对？”这回，是蝶儿开始取笑无痕了。
　　无痕见诗稿夺不回，被蝶儿读了又读，自己再勉强争夺，一副紧张害羞模样，只会更加让蝶儿看穿心事，于是放弃了争抢，坐回自己刚才的座位，不再理会蝶儿，假装着一脸平常。
　　蝶儿见无痕平静得异样，生怕她生自己的气，于是也坐回来，把诗稿还她，侧脸研究无痕的表情。无痕假意镇定，却心潮难平，这让蝶儿轻松地发现，于是蝶儿试探地轻声问：
　　“你喜欢江先生？”因为无痕的这首诗，那一天在江亦枫办公室的桌案上看过，就在那张《痴女图》的下面。
　　江亦枫为什么要将无痕的作业都摆放在最上面？这问题突然升腾起来，让蝶儿不解，而且不悦，但此刻无痕脸上明显隐藏不住的羞涩，让蝶儿瞬间忘了那不解和不悦。
　　只见无痕粉红色渐变了面容，只痴痴地望着手中的那首诗，并未答话。
　　这面容，这痴痴的模样，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语，它们准确地回答了蝶儿的疑问。
　　“江先生也喜欢你吗？”蝶儿很想接着问这一句话，但无痕这样的大家闺秀，秘密深埋，不小心被发现无处躲藏的模样，让蝶儿一时之间张不开口。
　　江亦枫喜不喜欢无痕，这个问题不如直接去问江亦枫来得爽快。
　　桌子上的一沓作业，无痕的几篇，偏偏都在最上面。此生不渝的朱砂痣，偏偏要问无痕有没有？这一连串彼此呼应的答案，难道还不能揭示一切吗？
　　一时间，蝶儿感觉胸口压抑，竟然无言，她如无痕一般，痴痴望着无痕手中的那首诗，也发起呆来。
　　画影楼里双飞燕，一川烟草如剪，独倚阑干，人不如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