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霜》鹤白泠梦

54、Chapter54

　　我好像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一天会为一个人、一件事这样沦陷。
　　至少在上“大学”以前。

　　我也几乎没有考虑过，假如摘下左手小拇指上的戒指，之后人生会怎么样。

　　可是现在，我似乎被允许拥有了这样一个自我审视的机会。

　　如今我终于知道，这些年来我对自己是如何残酷。
　　我是怎样在自怨自艾中度过八年里四分之三的夜晚。

　　一切都极其不可思议。

　　这时候，我还把铅笔握在手上，在已经有些泛黄的A4纸上涂鸦。

　　我大概很少完成过一张完整的人像。很多次，都是画到一半有人打扰之后，下次再提笔，就已又是全新的一页纸了。

　　细细抚过纸张上的褶皱，我注视着纸面上早已渐渐淡去的铅笔印，内心不由得涌起一股失落之情。

　　虽然我的“创作”对象一直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但每一张都不像他，所以，我潜意识里大抵就对每一张都抱有不同的情感吧。

　　我说真的，毕竟我只能算无师自通的嘛。

　　“咚咚咚……”
　　“请进。”

　　一边回应着敲门声，我一边往老地方藏我的“素描三件套”。

　　“在干嘛呢？”门打开，原来是霈华。
　　看到“本人”忽然赶来，我有些心虚：“怎么了？不提前说一声……就过来了。”

　　“怎么了？”他上前靠着办公桌，模仿我的语气笑道，“不至于吧，休息时间，就连想你也需要报备了？”

　　“这不是……在外面吗？”
　　“是吗？我看谢总好像——也没有特别见外啊？”

　　我的后背紧贴着办公椅，被他逐渐靠近的距离紧逼，上半身几乎就要缩进椅子里。

　　该死……
　　又、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且刚才应该也没被他看到，我到底在心虚个什么劲？

　　“这么慌干什么？”他一脸玩味，“有事瞒着我？”

　　我抿嘴摇头。

　　“你来的话，有事就先……说事吧。”
　　他噗嗤一笑：“哦？那刚刚不算吗？”

　　我继续摇头。

　　“你心里——有鬼！”忽然，他指着我，语气里充满肯定。

　　被他这么一激，我不自觉更加张皇起来，两眼开始躲避他的视线，手上也出了一丝丝细汗。

　　甚至有点累了。

　　神经变得有些麻木，脑袋还产生了些微眩晕感。
　　不清楚怎么回事，我迷迷糊糊一睁眼，发现办公室里此刻根本没有任何别的动静。

　　我什么时候变成一个人在这里了？

　　醒了醒神，我猛然觉得胳膊有些酸麻——想来是之前趴在桌面上睡着了。

　　这样就好，原来还有做了个梦啊。

　　但又让我感到麻烦的是，我枕着自己的胳膊睡觉，最下方垫着的，居然是我的一张A4画纸！

　　绝对不能这样，必须赶紧收拾起来，万一什么时候让他……

　　“咔嚓！”

　　等等，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谁？进来居然都不吱一声！

　　嘶……
　　我的橡皮怎么掉了？

　　“在干嘛呢？”
　　是霈华的笑语。

　　遭了！全完了！

　　有完没完？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在……”我以最快的速度弯腰捡起橡皮，然后奋力坐直，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在想你。”
　　一语终了，就听到他轻声笑道：“果然，我也是。”

　　“哈哈，”头上好像冒出了细汗，我继续话题，“那我们的确是心有灵犀。”

　　说话间，我的手一直把在抽屉把手上，不敢轻易动弹。
　　这或许很奇怪，因为从办公桌正面看，也许根本看不到我的手。

　　“嗯？”

　　掩藏只是缓兵之计，他还是带着好奇的目光缓缓走近。

　　“手藏着做什么？”他眯眼笑，“该不会……”

　　我试图抬起手来摆一摆——这大概是我撒谎紧张时下意识的动作，糟糕的是，现在我的确太过“下意识”了！

　　手指中间还捏着橡皮呢！

　　我不过是想表达“不是”的意思而已……
　　都怪这双死手。

　　既然已经败露，我便不打算再藏了，索性光明正大地拉开抽屉，把橡皮塞了进去，同时迅速确认刚刚的A4纸已经平静地躺在抽屉底部。

　　“幽难？”面对我的是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要看看吗？”把抽屉拉开一条缝，我凑上前问他。
　　“你的东西……”他靠过来瞥了一眼。

　　从他的角度，应该能瞅见画稿纸面的一角了。

　　“是……画画？”霈华微皱着眉问，“你画的？”
　　“嗯。”

　　雷暴之后是广阔的平静。

　　我点着头，不再说什么，只是用手指捻着画稿的一角，缓缓将其提了出来。

　　“还是看看吧。”我轻声说，声音已不再颤抖。

　　依旧是一张人脸画像，只完成了一半，看上去有些潦草，上面一部分铅笔的印记已经被抹花。

　　他接过我手中的纸，目光仿佛在那一瞬间就定在了画面上，眉头皱紧后又舒展，神色紧张后又放松。

　　“原来你还会画我？”我听出他语气里的惊奇，但那应该有些意味不明，“我从来都不知道。”

　　“嗯……用左手。”
　　我把手重新放在抽屉把手上，不知是不是该趁这时间整理一下里面的东西。

　　他忽然不说话了，只是把看过的A4纸轻轻放在桌面上。

　　我模模糊糊感受到他的视线，于是又移开了目光。

　　“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嗯？”

　　“用左手画画。”他异常平静地重申了一次。
　　一只手伸在桌面上，指甲轻刮桌沿，我缓缓道：“记不清了……”

　　如果他是想了解确切的时间，那我一定是给不出了。
　　可他会为了什么在意这件事？

　　“这不像是件好事……”我听他喃喃道，“以后还是少这样吧。”
　　“嗯。”我弱弱地应了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迈着步子去了客用沙发那边坐下。

　　“我好像确实是……看出来了什么，”微微分开双腿，他身子向后仰靠着沙发背，语气里竟多了一丝倦意，“幽难，那……或许就是个‘历史遗留问题’。”

　　我听得有些懵，但因为隐约间又觉得被他说中了一些东西，心里有些慌张，可又不愿承认。

　　不敢再说什么，我只有尬笑。

　　“你明明不是左撇子，为什么非得这样？”霈华继续表达着他的迷惑。

　　而我负责继续沉默。

　　另一只手不知不觉地摸向桌面，最后摸到了那张早已卷角的A4纸上，于是又不自觉的将它团起来揉皱了。

　　“我会改，”我叹了口气低头道，“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

　　头晕晕的。

　　现在正躺着。

　　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霈华刚刚硬说要嘴对嘴喂我服褪黑素。
　　我跟他说这不是一般的药，不能随便来，他才承认他只是开玩笑。

　　诶，说起来，好像我从来没提过我们俩睡在一起是什么情况。
　　其实本来也没什么说的。

　　也不过就是各自出一条胳膊，互相交叉放着，摆成“X”形——“X”张开的角度，和两个人间的距离有关。

　　他习惯把胳膊叠在我的上面，说这样踏实些，甚至曾经还打趣，说这样应该也可以把我的觉压得更实一些。

　　但要是偶尔觉得冷，我们也会干脆互相抱着，不过半夜睡得熟了，可能也会挤到对方。

　　总之，睡觉时一定要面对面，不管醒来时如何。

　　他应该是习惯侧睡的，可是不喜欢把左手压着，我猜想他多半是在意那只手上的旧伤，所以经常也就偷偷注意着。

　　还有哦，他有点喜欢抢被子，好在这种行为一般不会太过。
　　你们知道我睡眠比较浅，有时候他一动，我往往感觉得到。
　　所以这时候，我就会尽量往他身边靠，或者索性抱紧他。

　　嗯。
　　等一下……让我想想。
　　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完？

　　“幽难？”房门外传来霈华的声音。
　　“来啦！”

　　看来我们不能再继续了。
　　今天就先这样。

　　还有……那个，我刚刚的那些，你们就当是我跟你们说的悄悄话好了。
　　霈华不知道我告诉你们这些，所以……千万不要出去乱传。

　　明白了吗？

　　-

　　“再挪过去一点。”
　　“哦哦。”

　　我们真的准备睡觉了。

　　我靠着他的胳膊，呼吸好像离他的脖子很近。

　　现在天气暖和起来，就这样稍微抱着，过上一会儿，被窝里也能暖和了。

　　他一条胳膊扶着我的一边肩膀，贴着我耳朵柔声问：
　　“怎么样，需要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吗？”

　　有时候他会主动“哄”我睡，就在我枕边赖着，往往是睡前故事和摇篮曲二选一，不选不行。

　　“好吧。”我平静答道。

　　他稍微清了清嗓子，缓缓讲道：
　　“这是一个……关于左撇子的故事。”

　　听到那三个字，我的神经有些不淡定了，但我也能够清楚地认识到，一旦对号入座就完了。

　　“有这样一个人，他偶尔喜欢画画，”我只得放任他继续“娓娓道来”，“不过也不清楚他在哪里学的，他只爱用左手拿画笔……”

　　我开始用力闭上眼睛，但很难忽略飘在我耳边的声音。

　　“霈华，”我忍不住叫停他，“我可不可以……换一个？”
　　“什么？”他盯着我重新睁开的眼睛，“那我换个故事。”

　　“不用，”我小幅度地摇头，“今天……还是改成摇篮曲吧。”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