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神曲》梅花雀

12、黑户

　　停电持续到半夜，电力恢复，整个空间一下明亮起来，我头一次看清了我所在的空间，高大明亮，各种我未曾见过的商品陈列其中，这里的人穿着各异，也和下一层大不相同。
　　而我呢？我穿着医院的病号服，一看就像是从医院逃出来的，那么医院一定会把我抓回去，我不能回去。
　　不过此时的医院陷入了混乱，因为大停电事件，一些维持生命的机器失效，病人在医院里死了，那些等待使用的器官也无法使用，他们忙得焦头烂额，没空去管我这个偷跑者。
　　但我并不是这里的居民，我无法拥有这里的身份，无法工作，没有地方住。
　　这里不是野外，我也没法像过去那样，想吃东西了，去河里捉条鱼，这里的一切都需要金钱交换，不能偷，不能抢，会被警察捉走，还有阶层跌落的风险。
　　即使我逃出来了，也无法拥有生存空间，这座塔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那一段时间，我像一只老鼠，只敢东躲西藏，寻找垃圾桶里的过期食品，后来我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我作为黑户，在这个地方住了下来。
　　但黑户是没有保障的，只能得到勉强温饱的工资，住着破旧的房子，生了病，不能请假，不能去医院，最近我的一个同事生了病，她还在工作，不工作就没法活下去。
　　她的病一直没好，身体也越来越差，有时我叫她的名字，就在她的对面，她也听不见，后来，我休息那天，她病倒了，再后来，我再也没能见到她。
　　有人说，她生病没钱去治疗，就这么没了，尸体也没人收，在屋子发了臭。
　　那之后，我开始关住我的健康，希望自己不要生病，但希望是很没用的东西，病毒并不会因为我讨厌它，就不出现。
　　我发现生病，是一天早上，我想起来，头昏昏沉沉，像灌了一脑袋浆糊，晃三下，会发出液体晃荡的声音。
　　但我不能请假，请了假，就没法换取工资，没有工资，就付不起房租，吃不起饭。
　　我勉强起身，穿衣刷牙，吃了点东西，走到了工作的地方。
　　那几天，我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就连我做错事，谁骂了我，我也不记得了，后来，我的病好了，我却种下了心病。
　　我总是担心自己生病，有人刚来这里，身体很好，但因为一次次的生病，身体越来越差，每次都无法恢复，长久累积下来，终于有一天，无法再爬起来。
　　别人的现在就是我的未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忧，我以前并不是这样的，即使每天要去捕鱼，要面对短暂的生命，要吃难吃的食物，我那时会想，死就死了。
　　那时的死亡是很干脆的，突然有一天，我就醒不来了，如今的死亡是慢性的，一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每天往里头割一点，我人还活着，精神却早已不在，用我在这里了解到的一句话，叫虽生犹死。
　　但是我过去的生活条件就比现在更好吗？那些腐烂的食物会好吃吗？未必如此，变化的只有一件事，我无法再掌控我的生活，我的健康也不受控制，如果我的精神是一个水池，那么每天流出的水要多于进入的水。
　　我的同事拥有一张共同的脸，他们虽然还未生病，但自带病容，十来岁，已然透出死气。
　　这不是他们能选择的，很多事情在出生就决定了的，一个人出生在哪一层，就要过着对应的生活，出生在底层，就得吃着不干净的食物，出生在第二层，虽然食物没有问题，但很难吃，必须切除感情系统，做着没有意义的工作，到了这一层，食物丰富许多，工种也丰富了，生活也看上去多姿多彩，但那只是属于有身份的人，不属于他们这些黑户。
　　我的同事越来越少，但过一段时间，又会有新的同事补充过来，我因为待得久，又命长，获得了一份新的工作，工资稍微高一点，内容也轻松许多，只需要坐在一个方盒子前，不停地点击，点击，还是点击。
　　方盒子里有一些字，上头写着每日需要用到的物料，每日的收支，我大概了解了这家店的营收情况。
　　我还见过店长用这个方盒子看电视，找资料，它就像个百宝箱。
　　这个东西也是人造的吗？
　　我每天看着它，觉得这东西才像是神的造物，高塔只是个泥土和砖块搭建的建筑，只要有足够的人力，就能搭建起来。
　　我想我之所以对它如此好奇，是因为我从未见过与它类似的物件，我无法想象它如何被搭建，又取用何种原料。
　　我不仅能从这个盒子里找到电视剧，还能找到书籍，我趁着店长不注意，偷偷在这个方盒子里看书，我能看懂神话和历史类的书籍，但是一些技术类的书籍就很让我头疼了，我只能看懂加减乘除，于是我不得不开始学习数学。
　　我学了一个叫积分的东西，这是一种方便的数学工具，像是无数个加法的叠加，不过它有着固定的公式，我只需要背下来就好，当我学会这个东西，刚刚够上这些技术书籍的门槛，除了复杂的数学问题，我还需要理解一些知识，比如沙子如何变成芯片，氧气如何维持身体运转。
　　你问我了解这些有什么用？我无法明确地回答，我没有这里的身份，无法去考取这里的证书，并寻找工作，所以这些东西没有用处，我只是恰好无事可干，又恰好能学到这些。
　　我来这里的第二年，这台电脑到了退休年龄，它开始频繁出错，店长又换了一台新的电脑，也算不上新，这是一台二手的，从二手市场上淘来的。
　　我拿着新来的电脑，继续摸鱼。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有两个警察过来将店长带走，不仅如此，还要把店里的工人带走，这些人被关到了看守所，失去了工作和住处。
　　店长被抓，是因为他雇佣黑户，非法隐匿收入来源。
　　而我，因为跑得够快，暂时逃过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