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神曲》梅花雀

11、大停电

　　事情比我想象得更麻烦，我最近沉迷上了电视，我怀疑有人听到了我的不满，一些剧情更丰富的电视出现了，角色有了除了工作以外的生活，交友，恋爱，家庭等等，还有一些我未曾预料的烦恼。
　　我常常因无法理解其内容而莫名其妙，但又因感官的刺激而期待着下一集，于是我就在这家医院待了一天又一天。
　　事情不该这样发生，我有着丰富的求生经验，这样的生活绝对是不正常的，我不用狩猎，不用工作，又有人照顾，还有美味的食物。
　　说起食物，我必须得重点提一下，这里的食物同时做到了看上去好吃和实际上也好吃，这是很不容易的，野外的食物既不美味也不好看，底层的食物看上去还不错，但不好吃，有霉味，还有崩牙的石子，医院外头的食物很不好看，常常是绿色的液体和褐色的膏状物，看不清食物的原本形状，倒是没有霉味，也没有石子，只是我吃着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以为我在吃皮革，这并不是底层人期待的上层生活。
　　但鲜嫩多汁，又散发着焦香的肉排，口感清爽的蔬菜，甜美的果汁绝对超过了底层人民的期待，我从未吃过这些食物，也未曾见过。
　　美好的生活会腐化人的意志，有时候只需要美味的食物和电视剧。
　　我常常感到愧疚，我开始习惯于如今的生活，渐渐忘了来时的艰难，忘了那些依旧在吃着石子面包和腐烂果酒的底层人民，忘了那些死于爆炸的工人。
　　为何这些人在忍受痛苦，而我在这里享受不知来处的食物？
　　后来我发现，这里的病人都有相似的待遇，我并不是一个人，这不是给我的特权，也许等我好了，我就得过回以前的生活，那不如趁此机会好好享受。
　　此时的我尚不明白，一切都是有价码的，真正能享受特权的只是少数人，大多数人只是商品，等待着一群我们未曾见过的人挑选。
　　有一天晚上，我被一群人推走，他们在商量着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什么心脏啊，肾之类的，还有什么心率血压啊，很专业，我听不懂，他们大概也知道我听不懂，所以敢在我的面前谈论如何移植我的内脏，却不会引起我的恐慌。
　　这是我后来知道的，如果当时我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也许我能借口上厕所，逃离这所医院，但之后依旧会被捉住。
　　不过我当时不知道，我被推进了手术室，成为了待宰羔羊。
　　我好好的，为什么要进手术室？
　　这事是我唯一能理解的，但他们给我好吃的好喝的，又让我天天看电视，肯定是希望我康复之后继续干活，这样的思想差点将我害死。
　　也许曾经有很多个和我一样的人，被好吃好喝供着，最后却死在了手术台上，我敢肯定，在我之前，一定有不少类似的人，他们对这些事习以为常。
　　我躺着的也不是病床，而是装过无数人的棺材。
　　没有人会为这些人哭泣和呐喊，因为这里有着固定的阶层，到了这里，就很难移动了，只有最底下的两层才能相互流通。
　　我理解了流落到底层的女人的沉默，却为时已晚。
　　我能在这里陈述这件事，是因为我遭遇了这座塔有史以来的最大危机，大停电事件，就在我被推进手术室后不久，这座医院停电了，不止是这座医院，还有整座塔，所有的一切都没了电，电是这座塔的血液，没了血液，这座塔便无法再运转。
　　也许有人会说我幸运，但我的幸运是千千万万人的不幸，在我到来之前，这里已经过得相当艰难，矛盾集中到了一处，一点就炸。
　　很多人想反抗，最后死于反抗，而我恰好来了，恰好躲过了这一劫。
　　大停电发生后，我从医院逃离，外头也是黑的，天空是黑的，房屋也是黑的，街道还是黑的，所有这一切都是人造的，需要电力维持。
　　没了电力，大街上一片恐慌，偶尔还有尖叫传来，失去了电力控制的车子驶向人群，造成路人被撞死，大量的车子堵在一起，有的车子着了火，引起了爆炸，空气不再是香甜的，充满着各种难闻气味。
　　我找了一个商场躲起来，这里看上去人不多，他们都吓坏了，躲在里头不敢出去。
　　大停电持续了很久，有好几个小时了吧，我开始饥饿，黑暗中，有人在发放食物，我拿到了一包薯片，这是一种我从未吃过的食物，这让我开始怀疑，这里是哪里？这不是我待的那一层，我们只有非常简单的食物，煮成各种看不清模样的汤，偶尔会有一些新鲜的土豆，但也就这样了。
　　黑暗中，我听到有人在聊天，是一群年轻男女，他们在谈学校的事情。
　　学校是个新鲜的词，我头一次听说，觉得很有趣。
　　据我观察，学校是个教人读书认字的地方，这里的人都得进学校学习，才能出来找工作，如果学习不好，会被派去干又苦又累的活，去餐厅炒菜，去农场养牛。
　　炒菜和养牛是什么很累的活吗？我不理解，如果是煎肉排，煮新鲜的蔬菜，那可比给盒子上色有趣多了，至于养牛，我没养过，无法评论。
　　后来他们说起了下面一层的人，我拎起耳朵听着。
　　“下面住的都是犯过错的，罪人的后代，他们的基因很差，冲动易怒，必须做手术，切掉感情模块，才能成为有那么一点用的人。”
　　“那这次停电，是不是也跟他们有关？”
　　“肯定是的，下面天天暴乱。”
　　按他们说的，这下面一整层的人都是有罪的了，我对此感到愤怒，却无力反驳，因为我不知道这座塔的历史，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有罪，就我所见，暴乱害死了很多人，但也有一些人只是在私底下抱怨。
　　“他们沦落底层，只是因为需要底层。”
　　黑暗中，有人说了这么一句，却没人知道是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