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神曲》梅花雀

10、重复

　　思考在这个地方是一种原罪。
　　一切如同往日，一切如静水流逝，一切归于尘土，生不知生，死不知死。
　　我看到路上死了一只狗，是被撞死的。
　　这是意外？还是计划好的？
　　一切的思考如同滴落海洋的墨汁，无影无踪，我将化作一缕青烟，不知青天多高，不知陆地多厚。
　　那些无法成形的思绪是没有起点的圆。
　　没有参照物，我还能前行吗？
　　一天夜晚，我接收到了一张传单，这事从未发生过，一个玩偶给我的，这是偶然？还是必然？
　　我不知真，不知假，如你所见，我失去了判断能力。
　　我决定前往传单上的地点，那是一场久违的冒险，我希望为我的生活找些乐子。
　　那是一场地下集会，一群人聚在一间屋子里，叙述着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日常，当我发现，我不是一个人的时候，感觉到了些许慰藉。
　　“我跟他结婚十多年了，他每到星期天就要除草，每次除草，邻居就会过来借剪刀，借完剪刀之后，还会给我们带一支花，我不是说这些不好，我就想他就不能自己买把剪刀。”
　　“我有个同学，他喜欢在晚上十二点看书，听上去很认真对不对？可是呢，他看的是同一本书的同一页，还有个同学，他喜欢半夜打电话，但是电话里头总是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却一直在那里说话，我怀疑他们有病。”
　　我从他们那了解了不少事，发现他们和我有着相同的困扰，周围的人总是存在一些强迫重复的行为，但很快，我又在这场聚会中感受到了新的模式，对于日常的抱怨成为了一种日常，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重复，没有人企图改变点什么，水就是水，土地就是土地，没有人奢望土地变成陶瓷，也没有人奢望水变成冰淇淋，他们只是叙述，却并不解决问题，也不寻找原因。
　　我无法提出新的意见，时间长了，我就成了这个地方的bug，他们开始排斥我。
　　早晚有一天，我会像河中的沙子，沉淀到水底，然后又被投入筛子，因颗粒过大，被留在了筛网中，在一遍遍的筛选中，我逐渐失去了我的位置，迟早有一天，沙子不再是沙子。
　　我还是个人，生物学意义上的，但社会学上，我可以被定义，生理上的人，心理上的某种生物，虽生尤死，背叛者，异类，凡此种种。
　　我不再去聚会，因为无法融入。
　　之后，我听说有一群人被抓获，罪名是传递邪恶思想，企图颠覆社会，看见这些人的脸时，我感觉很惊讶，若我继续留在那里，我也会成为屏幕上的一员，但我并不觉得庆幸，这只能证明我的生存土壤在逐渐减小。
　　我明知如此，还是试图寻找类似的团体，发送传单的玩偶依旧在那里，它发送的是药厂的参观传单，我拿了一张。
　　新的药厂早就建好，比旧的药厂更加气派，每周会组织人员进去参观。
　　我只看过它的内部，那里全是白色的屋子，没想到从外头看也是如此，只有白色的墙壁，象征着药厂造福人类的美好愿望。
　　药厂大门口有一个白色圆柱形雕塑，比我高上许多，那是一个白色药片，旧厂没有这栋雕塑，这是新建的，昨天才搬过来。
　　但它的寿命只维持了一天，药厂被炸了。
　　被炸的时候，我就在里头参观，我觉得我很倒霉，总是遇上爆炸事件，但事后，我又发现我总是往危险的地点跑，不是我倒霉，而是我在追寻危险事件。
　　我从爆炸事件中活了下来，但受了重伤，被送进一家医院，过上了住院生活。
　　住院生活轻松愉快，每日有免费的东西吃，还有电视可以看，电视上在报道药厂被袭一事，主谋已经抓获，是一场大胜仗，电视上反复宣传这件事。
　　不过我也看到了广告以外的节目，一种称为电视剧的东西，电视剧的主角通过勤劳工作，得到了幸福生活。
　　看久了，我开始厌烦，但同房间的病人看得津津有味，看了半个月，仍然不嫌剧情单调简单。
　　我想看点别的，为什么这个地方不能有点别的故事？
　　于是我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开始去看窗外，看天空中飘过的云朵形状，看得久了，我发现云是假的，有着固定的运行规律，于是我又去看窗边的蚂蚁，好在蚂蚁不是假的，它们只会在有食物的时候出现。
　　我开始在窗口养蚂蚁，用糖水在窗口写字，让它们沿着糖水的痕迹前进，但这件事没能持续太久，我的行为被举报，无法再拥有窗口的位置。
　　我被推去别的病房，那是个单间，封闭的，没有窗口，也没有电视。
　　至今我仍无法明白我做错了什么，要被关到这个无人的房间，待得久了，我开始适应这里的黑暗，眼睛无法使用，我就得依靠耳朵，我开始注意门外的声音，车轱辘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机器运行的声音，一切的声音都像是低语，穿过门缝，在我耳边回响。
　　有一天晚上，我听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有人在说话，不是别的地方，而是我的房间门口，接着，房门被推开，他们告诉我，要给我做检查，然后把我抬上了一张床，其实我很想跟他们说，我好得差不多了，可以自己走，不过没来得及。
　　他们似乎很着急，并不愿跟我多说话。
　　我被推到一间新的房间，这间房间充满了药味，我想起了在药厂的日子。
　　他们将我推进一个电梯，但他们并未一起进来，也许是有人在别的地方等我，我没有进医院的经历，不太懂他们的做法。
　　电梯开始运行，是往上的，只是没有按钮，我不知道它要停在哪里。
　　它似乎只有一个终点，到了那里后，电梯门打开，迎接我的是另外两个人，外头依旧是医院。
　　这医院可真够大的，可能有十来层。
　　他们把我推进了一个新的房间，这个房间依旧是个单人间，没有窗户，但屋内明亮，还有电视，除此之外，床铺很柔软，躺在里面，像是躺在云朵里。
　　作为病人，我的待遇越来越好，但我越加惶恐，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可不认为以我的身份，值得他们这样对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