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神曲》梅花雀

9、福祉

　　最近我知道了一个叫新闻的东西，它被放在一个长方形的盒子里，每天经过这个盒子，都能听到一些我无法亲眼见到的事情。
　　每天早上，它会播放这座塔的历史，每天播放一部分，像说书那样，我住的地方能听到这些。
　　建造这座塔，是神的意思。
　　人类聆听神意，得到了建造这座塔的图纸，图纸上绘制的内容只有少部分人能读懂，这些人成为了建造这座塔的先行者，在这批先行者中，有一个人很特别，神将她选为使者，赐予她图纸，所有人都将她视为最接近神的人。
　　神是什么？
　　对曾经的我来说，神是拥有上千天寿命的人类，事实证明，我错得很彻底，我以我有限的认知去想象未知的神明，以为上千天已经足够漫长，可这里的人能活上上万天，那么神明的寿命是多长呢？
　　想必是我难以想象的漫长生命，漫长到所有人类都将死去，神明依旧活着。
　　但是我有时又会怀疑这些历史的真实性，因为这里的人没有见过神明，他们只是把这些话语当成既定事实。
　　塔是人造的，机器是人造的，产品是人在生产，所有的东西都由人类经手，为什么我要相信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可是既然所有东西都是人造的，那他们为何要把功劳让给神明？这又不是见不得光的事情，是可以记录进历史的。
　　神明存在与否，仍然是个迷。
　　中午，长方形盒子会播放广告，到了晚上，会播放社会新闻。
　　我从那个盒子里知道，炸毁药厂的组织据点已被找到，抓获了大量的组织人员，唯独组织领导层逃脱抓捕。
　　我想起了组织的演讲者，他就是领导层的一员，他说要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这个平等是否包含我们这些底层上来的人员呢？
　　想必不包括的，不仅如此，连被抓的那些人也算不上，那么他要平等的到底是哪些人？
　　进而引出的一个问题是，到底哪些人被算作人？当过实验品就不算人了吗？从底层出来的就不算人了吗？在药厂工作过就不能算作人了吗？在组织中，处于底层就不算人了吗？那些电视台的人就不算人了吗？如此看来，人的定义可真狭窄。
　　这样一个人真的能创造出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吗？我不相信，也不愿成为被抹消的那部分。
　　我最近开始对我的生活感到厌倦，时间的流速加快，上一秒，我刚出门，下一秒，我就在回家的路上，中间的那段时光像被一个小偷偷走，可太阳每天都会升起又落下，一天依旧是二十四个小时，我要穿过一个红绿灯，每天都有大量的人从那个路口走过。
　　我的左边是个牵着狗散步的青年，我的右边是个佝偻的老奶奶，前面会传来一阵香味，路口会有两辆差点撞上的车，车主出来，破口大骂，然后警察赶来劝架。
　　每天都是相似的景色，唯一不同的是每个人的长相，但每天必定有人牵着狗散步，必定有人佝偻着背，必定有人破口大骂，必定有人喷着浓郁的香水，这些是必定发生的事情，一切的必定组成了一个必定的世界，我的生活也成了一种必定，因为我知道，我必定会经过这条路，然后去往一个地方，给盒子上色。
　　这些必然是个时间小偷，偷走了我的所有意外，比如突如其来的大雨，比如没有发生吵架的街道。
　　但令人惊讶的是，这些人一直过着这种生活，他们不会怀疑吗？
　　我吃过午饭，走在去公司的路上，长方形盒子又开始投放广告，“我们能有如今的幸福生活，得益于药厂的药物研发，药物让我们拥有更漫长的生命。”
　　这是每日必有的广告，药厂被炸毁之后，新的药厂很快就建立起来，这里的人相信药厂的力量。
　　“感谢工作吧，感谢给我们工作的白先生，没有工作，我们每个人都将成为社会中的废物，被社会抛弃，是白先生给我们提供了就业机会…”
　　这个广告让我开始怀疑我的智商，没有工作之前，我依靠捕猎活了下来，我的族人依旧如此，我们并不靠着工作而活，但没有一个人会认为自己是废物。
　　但称它为广告，又不像广告，广告总是试图售卖点什么，这个广告只是在推销一种观点。
　　观点也是商品吗？
　　如果是的话，白先生为何要投放这条广告？
　　以我所掌握的信息，实在无法与这条广告产生共鸣。
　　“感谢白先生，”有人开始虔诚祈祷，一切都像按下了暂停键，半分钟过后，整个世界重启。
　　直到后来，我从别人那里理解了其中的逻辑，原来这个社会已经没有那么多工作，是白先生创造了工作机会，养着我们这一层的人。
　　看来我的工作也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
　　那么白先生的钱从哪里来呢？他要养着那么多人，肯定有很多的钱，这些钱是谁给他的？他凭什么掌握着这么多人的生死？
　　这些问题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但后来我知道，想这些事不对的，有一天，我看到我的邻居被抓走，原因是他说了白先生的坏话，被人听见。
　　几天后，这个人被放回来，我觉得他跟以前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我的生存本能告诉我，伪装成他那个样子是安全的。
　　伪装过程并不困难，只要少说话，不要提起白先生，不要反对药厂，也不要表现得感情丰富，若是感情丰富，在大街上大哭大闹，出现不按计划的事情，仍旧有被抓走的风险。
　　幸运的是，我一向对感情不够灵敏，不幸的是，我无法停止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