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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维民视角—北伐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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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队修整十日,我与钱大均一致决定让王建文先回广州。王建文一再抗议,要求随军继续东征。由于部队减员严重,王建文的恢复速度又实在惊人,子弹完美绕开了绝大多数重要器官,似有神明相助。最终教导团团长拍板,王建文晋升连长,继续随军东征。
接下来的34天,我们驰行400公里,陈炯明望风而逃,本可乘胜追击收复众多战略要地,获取目前急需补充的物资,滇桂二军在此时突然退回城区,疑有谋反意图,使得陈炯明收下的林虎得以绕开我方双翼从后方包抄。一路长驱直入的教导团瞬间陷入孤悬在外的困境。我们向广州发报,顾祝同急电要求我们想办法脱困,速回广州镇压滇桂二军叛乱。
于是全团在当地百姓帮助下抄小路,从广九铁路工人提供的秘密运输通道火速回到广州,悄无声息地绕开林虎所占领地区,凭借熟悉地形的优势以少胜多大败敌军。也是在这次战役中,未能有机会上前方作战的王建文在指挥部里,第一次尝到熟悉地形的甜头。后期名扬国共二军的活地图,也许就是从这里启航。
次年夏初,叶挺独立团接到援助唐生智的命令,向湘南一带进发。独立团日均急行军72公里,在翻越五岭山脉后遭遇四个团围攻,以一个营的兵力支撑了整整一个下午。当天夜晚大部队趁着雾气笼罩悄悄摸了上来,与先遣部队秘密集结后发动强攻初战告捷,团灭敌军。那一战奠定了校长决心北伐的根本信心。
七月底,北伐战争开始。黄埔的一期二期学生与其余五万人在广州参加完誓师大会后,分为八个师开赴两湖战场。在此之前,每个学生军都收到了一封决心书。当我看到上面要求详细填写军衔,职位,家庭住址,家人姓名时,就明白,决心书此时已经与遗书没有什么两样了。
与往届的决心书不同,这次增加了一些新的条款——党籍。这一次的决心书需要填表人注明自己是共产党,国民党还是跨党人士。跨党人士被另外追问,如果两党分裂你会跟谁走。我想王建文就是在这个时候察觉到不对,并最终走向叛逃的。
她当时在信中向远在北平的母亲与妹妹问好,以未能与其共赏春风中盛放的桃李为憾。这一段花了较多的篇幅,但也不过寥寥一百字,然后就匆匆忙忙落了笔。我提示她可以多写一点,她低头思索一阵,又提笔郑重地写道,“北伐成功之日,建文归乡之时”。
“没有了?”
“没有了。”
王建文把决心书填好,贴上邮票交给我,说老师,如果自己没能活着回来,就请把它寄到北平吧,如果邮费不够,从抚恤金里扣。然后又摸头笑,说我忘了您也是要上战场的。
最后所有人的决心书都被封存到一个巨大的纸箱中。它们将在我们死后替代我们回家。
彼时吴佩孚精兵借火力优势派1000多人反扑,一度冲过铁路桥直逼军部。叶挺率独立团火速增援,多次将打回对岸。冲锋在一线的曹渊受到了嘉奖。由于装备远远落后于被美械武装到牙齿的军阀,进攻逐渐受阻,团部决定从背后包抄,在当地向导带领下我军两个师秘密渡河,前后夹击敌人。汀泗桥争夺战让独立团一战成名,奠定了铁军的称号。
汀泗桥防线被突破后,吴佩孚在贺胜桥一带布置了三条由密集火力网组成的环形防线,纵深几公里,可攻亦可守,中间有铁路相互串联,铁甲车随时都能出现在任何地方担任主攻手。我们面临的第一个挑战就是如何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成片成规模地破坏铁路,断掉敌人的交通线。在北平见过火车的王建文根据经验,提议在铁路上铺设大量稻草,效果立竿见影,在稻草路上频频翻的铁甲车很快失去了它的机动性。这个女人在一个又一个战场上,显现出她在战争中的天赋与杰出的领导力。
当天晚上,独立团三营守在铁路以西,二营则在东面就攻击准备位置随时策应,一营作为预备队不动。二营三营摸着夜色在迷雾中前进,因此难以联络,不得不各自为战,附近带路的留守妇女们熟悉地形,把先头部队带到敌军阵地百余米处才匆匆撤离,千叮咛万嘱咐说乡亲们等着你们回去吃饭,别在外头睡着了。
连排干部亲自侦查阵地,计划进攻冲锋道路,不幸被敌军察觉,遭到疯狂报复。但从敌军射击的火光中,我们更加迅速地掌握了他们的阵地情况,还附带摸清了火力布置。凌晨四点,敌我双方都能互相隐约可见,凭借火力优势,对面果断出击,我军被迫冲锋开展白刃战。二营许营长被子弹击穿肺部,在担架上指挥战斗血流如注,已经是连长的王建文立军令状上火线接替其工作,向她起誓,坚决夺山破险,端掉最大的几个火力点,为后面的北伐军开路。在奔袭途中,王建文发现侧翼的印斗山是更为重要的战略要地,要求临时改变进攻路线,遭到上级反对。我想她当时一定是把命令当废纸扔到了吴佩孚的脑子里,因为两个小时后,我们就听到二营六挺重机枪——二营一共就六挺重机枪——就在印斗山西南的山坡上打响了。
叶团长一听就知道要坏事,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在己方孤悬在外,友军增援受阻情况下,他被迫相信王建文的选择,决心动用独立团最后的两个预备队支援印斗山,我奉命前去指挥。
我们带去了全团一半的山炮,还有叶团长交过来的旗帜。
他出发前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拍着我的肩说,也许那个年轻人是对的,我重新看了地图,印斗山有极大的概率会成为北伐最有胜算的突破口。
有了这句话,我提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预备队配合二营,以印斗山突破口发动强攻。最终成功把号称固若金汤的防线打出缺口,沿路撞上许多带着敌旗抱头鼠窜的吴军。
王建文大喜,一把抢走我手里的旗,带着一个小队逆着下山的浩荡人潮往山顶冲。
等我们到达半山腰时,她们已经悬旗为号,昭告北伐军各部我已登顶。紧接着潮水般的北伐军冲开关卡,上千把寒气逼人的雪亮刺刀在火力网掩护下,将吴佩孚的部队分割成两半,逐个击破。
守在桥上的吴佩孚已经穷途末路,像发疯的公狗一样叫嚷,凶神恶煞的督战队在她的授意下向撤退的自己人开火。他亲自在贺胜桥桥北手刃了几个后退的团以上军官,大刀队也劈了后退的士兵百余人,又在桥头架起机枪猛扫,要求他们转身应敌。
在北伐军还没冲到贺胜桥之前,已经有数百名吴军的头颅被砍下来挂在路口的树上示众。这样灭绝人性的举动让只想捡一条命回家的溃军怒上心头,反向督战队开火,力图杀出一条血路回家。
等我们抵达时,桥上桥下,早已尸横累累,宽阔的河面殷红一片,只见浮尸不见水。
自此通往武昌的大门被轰开,北伐战争全面开花,第四军奉命开往武昌支援。
1924年,当他们还在军校上课时,吴佩孚的照片已经登上美国时代周刊的封面。那时候吴佩孚如日中天。仅仅两年后,这些从黄埔军校中走出的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就将其从顶峰推向深谷。让贺胜桥变成了他的断魂桥。
战后我们打扫战场,在车站缴获到没有开走的火车,因为铁路工人纷纷逃跑,火车没人驾驶,上面再有不计其数的饼干、面粉、大米、弹药和其她军用品无法被运走,最终都装进了独立团的口袋。
我们仅派少数人看守物资,大部队补充干粮,奉命即刻奔袭武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