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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陈维民视角—武昌篇(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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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在长江南岸,四周有两丈多高的坚固城墙,城内蛇山横贯其间,居高临下,城外四面平原略无庇所,为减缓攻城速度刻意挖出的护城河就有两三米深,实在易守难攻。加上吴佩孚倾心竭力要和北伐军决一死战,把自己能调动的所有兵力和军事器械都一股脑运到了武昌,想要速胜实在是难上加难。
李宗仁致电校长,要求给部队足够的休整时间,围而不攻,困死龟缩在武昌的吴佩孚。但校长不知何故,执意不肯放弃强攻,急电第四军须在48小时内攻下武昌。一营营长曹渊和新晋的二营营长王建文被任命为敢死队先锋。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送死的战争,但是军令如山。当天夜里,王建文为敢死队做最后的动员。
她握着手里的五十大洋买命钱,问谁家里还有姐妹,几个人举手,又问谁家里还有等你们回去的妻子,举手的人又多了二十几个。她见状掏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让举手的人一个一个到前面来,“每人两个大洋,这是额外给你们的,长官我拿不出多余的钱了。如果你能活着回去,两块大洋给她们买点冬天的衣服,如果不能,就当我个人对她们的补偿。我把你们带出来,没能力把你们带回去,是做长官的没有本事。”
二十几条男汉子,当即愣在原地。王建文看他们不过来,就走过去,拿着银元一个一个往他们装抚恤金的口袋里塞。小小的屋子里鸦雀无声。大家安静地看着年轻的营长沉默地往三四十岁的人衣兜里塞银元,然后用那双满是伤痕和茧子的手拍拍他们的肩膀。
“马上我会发纸,每个人一张大的一张小的,一会儿会写字的同志站到右边来,你们帮一下不会写字的同志。小的那张把你的名字、家在哪里,家里还有几口人写上,后面有人来给我们收尸也知道最后把我们带到哪里去。大的那张就想写什么写什么吧,或者画点什么,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可会画画了……写完了,交给门旁边站着的陈教官。”她往我的方向看过来,下面的人也齐刷刷地回头。我知道,那一刻,王建文已经彻底征服了这只临时拉起来的敢死队。
南腔北调的声音围住了为数不多会写字的士兵。没有桌子,人群自发空出较为干净的地面和方便照明的墙板,偶尔会陷入沉默,剩下纸笔摩擦的声音。
王建文本人的遗书是最后一个交到我手里的,在这之前她一直忙着给其她人写家书。她以前写的很快,这次却想了很久。交过来的时候,她跟我笑,说老师我知道军部为了不泄密,会要求你审阅每个学生的家书,但这一次,能不能等我死了你再审查?
那你可不要给我审查的机会。我苦笑着看她。
“那谁也说不准”,她跟我摆摆手,回营帐睡觉,走到某棵树底下又回过头,“不过我会努力的。”
这一年,王建文刚刚20岁。
次日凌晨两点,部队开始攻城。王建文与曹渊站在校旗下吹响了第一声冲锋号。
到了四点,敢死队的伤亡已经超过百分之六十,敌方攻势未减。我再次急电总部,坚决主张先围后攻,但校长此时仍然不愿意放弃强攻。到五点,电话迟迟没有消息,一名浑身是血的通讯兵闯进我的指挥部,说他们的电话线路坏了,只能人力带来前方战报,连同他自己和王建文在内的学生敢死队仅剩十人。我问战况如何,他说王建文在收集剩下的弹药部署,准备做最后一次冲锋,如果今天六点半之前城门没有任何突破,请无论如何都迅速撤退。我看着他带出来的战斗报告,突然心中警铃大作,叫住急着返回战场的通讯兵,问他曹渊呢,怎么没有曹渊的消息。
他定定地站住,然后挺直腰背,郑重地立正,转身,敬一个标准的军礼,“这是曹营长的最后一份作战报告,最后一笔过于仓促,是王连长补上的。王长官让我祝您长命百岁。”
最后转身,跑步出帐篷,头也不回。
我记起他了,这是那个最开始连军姿都站不好的学生,被我在太阳底下罚站过一下午。我们花了两年时间把他们变成了合格的革命党人,现在,因为一条极有可能已经出错的命令,他们都要去送死了。
十月十日,武昌城破。
王建文为掩护第三支由邱清泉率领的增援部队撤离,被子弹击穿胸膛,大动脉破裂出血,被紧急抬下一线送往后方抢救。其余所有人均壮烈牺牲,平均年龄28岁。
至此,吴佩孚主力被基本消灭。黄埔学生折损过半。王建文与邱清泉冰释前嫌,终于握手言和。所有人都期待着两人能在未来的北伐战场中强强联合发挥更大的作用,而王建文因为伤势过重,缺席了1926年后几乎所有的战役,一直留在广州养病,与四期生林在历史浪潮中擦肩而过。
后王建文于1927年1月归队,移驻武汉挂了个闲职,3月申请回北平结婚的申请被打回,没几天就接到了母亲病逝的电报,再次申请回家。我一直对这段记录表示怀疑。
王建文作为女人的政治嗅觉比我们灵敏得多(虽然她的身份在内部只有高层知晓),在北伐前填决心书的时候,她就问我,黄埔是不是要变天了。她在党籍那一栏勾选了坚决跟随国民党,但在后期的所有行动中都与共产党的人走得更为接近。也许正是这个原因,让以孝治军的校长迟迟没有批复她的归乡请求。
不久,党内清洗开始。得到校长支持的□□对□□开启了惨无人道的迫害与屠杀,我多年左右逢源,靠着长袖善舞的本事明哲保身,何况我与校长多少有点交情,也没什么人针对我,所谓清洗对于内部而言不过一场毛毛雨。但是执意包庇□□分子的人,即便如王建文一般战功赫赫,也难逃一劫。我曾多次写信叫她不要执迷不悟,信件却被悉数退回。那段时间她的通缉令挂的满天飞,我常担心第二天早上的头条就是她的人头。但我无论如何没想到,在武汉一带负责审查的邱清泉却一口咬定王建文是孙文学会的成员,睁着眼睛说瞎话放走了校长的重点关注对象。校长暴跳如雷,又无可奈何,总不能把邱清泉毙了吧?那剩下的人不得造反?只得作罢。
从此王建文在国军集团中销声匿迹。我们曾多次派人到她的家乡打听,都没有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