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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秘密 怪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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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川的夜很潮,且闷。
中秋节的当晚,镜川一中包括初三、高三在内都全体放了假,学校里没了往日晚自习的翻书和嘈杂声,一时显得很是冷清。
学校值夜班的保安室内通常只有两人,漫漫长夜,除了蚊虫,也没有什么值得戒备的。
只有一点不便,校门口的保安室没有卫生间,要上厕所得进到学校里面,用教学楼的厕所。所以值夜班的保安们通常习惯离开学校,往山下走几步,去到游客用的公厕。
那公厕夜深了,也只在室内点亮着昏暗的小灯。困得迷迷糊糊的保安还没来得及进去,便听见了旁边小路间传来的窸窣声。
“谁?!”保安大喝一声。黑暗中,人的听觉被无限放大。
山深夜暗的,还有谁会大半夜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里。保安下意识往自己的腰间摸了两把,才想起来手电筒被他放在了桌上。
他暗自懊恼了一秒,注意力还是死死地钉在面前黑暗的小径里,并企图提高音量来恐吓着看不见的“敌人”。
“到底谁在哪里!再不出声我就过去了!”
小道里的孙嘉棠和潮汐屏着气,在墙角相互对视着眨眨眼。
太点儿背了。
她们刚吃完月饼,本想出来再去买点零食的,但谁知道还没走出小道,就被一个震声吓停了脚步。
要是再多几秒,两人已经从小道里出来了还好说,还找得到借口解释。但目前这情况,若是保安执意再顺着小道往里多走走,便能看见那辆完全没来得及遮掩的面包车,那潮汐的“登月计划”就要提前夭折了。
怎么办。
潮汐眼眸阖下来,眉头不轻不浅地皱着,下唇却被咬紧了。
要出去吗?也不是不能周旋,可是要是被发现的话……
就在潮汐还在犹豫的时候,她身边的孙嘉棠却簌地一声扭头钻进了隔壁的小树林里。她的爆发力很强,眨眼间就和只小兔子一样,踩着落叶,脚步声飞快地消失了。
只留下怔在原地的潮汐,和反应不及的保安,姗姗来迟地对着那个方向又喊了一句:“谁啊?是谁啊!”
“刘哥,我这边有点状况……”保安不再犹豫,提起插在衣领边上的对讲器开始报备,“嗯……不知道是谁……反正有人……你带着手电过来看看,好像往你那个方向跑了。”
窒息的夜色里,潮汐把这简短的几句话尽收耳底。
他们好像要去抓孙嘉棠了。
不行。
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潮汐已经把手里的石头扔了出去。石头滚落在落叶之上,又留下一串声响,激得保安一缩脚,整个人又警惕地退后了两步,对着对讲机再说:“你你你,你先把手电筒拿我这里来!”
要不趁现在跑了吧,或者返回车里,先把车遮住再说。
但那个响动和要的时间太长了,保安送手电筒下来也不过就几步路的距离。
要被发现了吗?要被发现了。孙嘉棠她跑掉了吧。潮汐想。
只要孙嘉棠没事就好,只要面包车没事就好。
潮汐正欲出去,忽地就听见了一声尖锐的警报声划破了这片安静的气氛。保安睁大双眼,不再执着于潮汐她们那个位置,反而拔腿就往学校的方向赶去。
“发生什么事了?!警报怎么响了?”保安边跑边对着对讲机讲话,很快潮汐就看不见他了。
怎么回事?什么情况?
潮汐懵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圈,还是决定先回到空地上,把车子的挡雨布重新铺好。等一切恢复原状后,她才又从小道里钻出去,不放心地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还没等她走到学校门口,她就已经远远地看见了在保安室灯下被捉到的孙嘉棠。两个保安把她扣在原地,一人在低头写着什么,另一人在拿着手机打电话。
孙嘉棠表情很淡定,并不慌张,也没有想跑的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孙嘉棠朝保安室外抬头,遥遥地和潮汐对上了眼神。
孙嘉棠没忍住,朝那边龇了一排大白牙,又悄悄地摇了摇手,无声地说。
“走呀。”
中秋节隔天是周二,本该做课间操的时间被占用拿来开全校警告会了。警告走读的学生,不许在非课内时间,私自闯入学校。
教导主任在烈日下唾沫横飞地骂了半小时,又让孙嘉棠站到操场的主持台下念检查。
检查的内容是,不该太爱学习,不该忘记带作业回家,不该忘记作业后,又半夜返回学校去拿,而触发了学校的警报器。
但好在孙嘉棠并没有闯出什么大祸,昨晚在关闭警报后,就乖乖地被联系了家长,最后被爸爸领走了。
潮汐也是那个时候走的。
下午体育课的时候全班都出去了,高三的体育课不许被占用,因为体测也要算在高考的总成绩里。
孙嘉棠一个人从操场上溜了回来,跑去了校医室。她进门以后没有见到人影,只好东看西看。
“没人?”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吓得孙嘉棠一个哆嗦,一屁股坐在了门口的横凳上。
穆因手里拿着一个近乎不透明的褐色瓶子,旁若无人地走进医务室里转了一圈,才肯定到:“没有人。”
“不用你说……”孙嘉棠拍拍自己的胸膛,缓了过来:“你来做什么?”
穆因本就不打算隐藏,于是便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药瓶:“给你上药。”
孙嘉棠觉得她真是神了,一下哑然:“你怎么知道?”
她昨晚被爸爸带了回去,虽然找的借口是“忘记带作业,所以回学校拿”,但还是免不了挨了父亲的一顿教训。
家里没有长长的戒尺,孙爸爸就去后院折了两根扫落叶的笤帚枝。细细的笤帚枝挥起来在空气里落下呼呼的风声,尽数扇在了孙嘉棠的大腿背面。
但孙嘉棠今天明明隐藏得很好,她特地穿了长裤,上午念完检查的时候,课间甚至还和阿喆他们打了羽毛球,跑跳起来都没有露出疼痛的表情。
只是夏天太热了,校服长裤闷闷的,裤子里层的那层薄网一直摩擦刮蹭着那些细密的伤口,痒痒的,腻腻的,应该是有点发炎了。
所以孙嘉棠才谁也没说,想来医务室偷偷上药的,没想到穆因却亲手给她准备好了。
“你上午上课的时候,把裤腿都卷起来了。”虽然只在课桌下透气,但还是被穆因给看见了。趁中午回家的时候,她便给孙嘉棠带了家里的药来。
“我没事……”孙嘉棠本想哈哈一笑,张口的时候鼻尖却变得有些发酸了。
孙嘉棠平常是一个很会嚷嚷的小孩,就算被轻轻碰伤,也会大声撒娇。只是反而真正的有了痛感了,她又变得沉默了。隔得这么近的距离,就连同桌徐页清都没注意到,穆因却发现了。
昨晚要不是她任性地想要去飞机那边,那她们出来的时候也不会差点被保安发现,差点让飞机被发现。
还好,还好……
孙嘉棠想及此,穆因都已经进入医务室了,她在开放的药柜里找到了干净的棉签,然后回头冲着孙嘉棠说:“过来。”
穆因的语速要比潮汐慢,两人音色相同,听起来却有些不一样。她的声音平缓,带着笃定和不容拒绝,却又意外让人平静。
孙嘉棠就这样跟她进去了,小小的医务室里病床上也没有人。穆因拿上药瓶和棉签,把小床上的帘子拉好,让孙嘉棠坐到床上去。
孙嘉棠的伤大多在大腿背面,有一些也伤及到了小腿,因此她坐下的时候臀部靠前,怕碰到伤口。
不过,这个伤口上药是得把外裤脱下来的。孙嘉棠眼神盯在地上,不自在地样子说:“你……把药给我吧,谢谢。”
“你的伤在背后,自己擦不到。”穆因没管她,只是把药瓶拧开,把棉签插到药酒里。“躺下。”
好无情,好冷漠。
孙嘉棠在心里腹诽着,又默默感谢她像个机器人一样冰冷的话语,才让她没有太觉得不好意思,把外裤脱掉后,自己抱着枕头趴在床上。
那些藤条痕迹有深有浅,深的经过摩擦和刮蹭,的确有些红肿起来了。
孙嘉棠把头埋进枕头里不说话,看不到身后的情况,空荡荡的皮肤让她有点紧张。
很快,一丝凉悠悠的触感落在了她的后腿处,刚开始有点痛,很快又变成了冷得发烫的感觉。
穆因的手很稳,很轻,很快。
那药酒的味道有些熟悉,除开消毒水的气味以后,那上面弥漫出了一丝花香。
“这个是黄桷兰的药酒,我家里自己泡的。”穆因边擦边说。
“怪不得。”孙嘉棠嘀咕。
穆因微微抬头看向她:“什么?”
察觉到自己的话说出口被人听到了,孙嘉棠一时间觉得有点脸颊发烫,她保持着趴着的姿势,却把上半身撑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怪不得……你身上,总有黄桷兰的味道。”
穆因稍微有些吃惊,许是自己身上的气味太过熟悉,她自己反而闻不出这个味道似的。
屋内一下又安静了下来,只有安静抹涂药酒的动静。
“你爸爸对你很严厉。”穆因又重新开口了。她对孙嘉棠的伤口并不震惊,拿出药酒的动作也太习以为常。只是她看着那些伤口又深又密,完全能够想象得到,那源头之人是如何用劲的。
“没有。”孙嘉棠反而说:“他其实以前很少打我。”
以前。
“我弟弟去世以前。”
穆因的手顿了一下,又怕觉得对方不礼貌,只得继续若无其事地擦拭着伤口。
这下孙嘉棠反而笑了,她整个上半身扭了过来,脸上傻呵呵地笑了一下,不知道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装作不在意。
“我以前有个亲弟弟,小我挺多的。高一的时候,那年除夕,我爸妈都出门了,我本来该留在家里照顾弟弟的。”
“但是我太贪玩了,我那晚跟朋友约好了要去放烟花,便把我弟弟一个人留在家里了。为了安抚他,我给了他一袋水果糖,让他许诺不要告诉爸妈。”
“结果等我回来的时候,弟弟已经在医院里了。由于异物呛入,导致了呼吸不畅,最终抢救无效。”
“是那个糖。”孙嘉棠语气不变,但穆因手上却轻柔了许多。
“我父母……并不知道是我给了他那袋糖。”孙嘉棠继续说:“他们不知道,是他们的女儿,害死了他们的儿子。”
那个声音没有抖,甚至没有起伏,像是一滩死水。
“只是从那以后,我们家就不怎么管我了。我的成绩掉到班级垫底、我迟到早退、我和同学打架……他们都不再看我了。”孙嘉棠垂眸:“只有这种日子,被请家长,犯了大错的日子,我爸爸他才,好像记得起来她还有一个女儿一样。”
擦药的手停掉了,穆因把药瓶重新拧紧。
孙嘉棠的声音也小了:“这个事情我只告诉过你,还有……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潮汐。
她又笑了:“所以,后面别的家长都告诫小孩,不要和我玩,在重点班,会影响成绩……”
“那你和我玩。”穆因的声音还是不疾不徐的,她抬头对上了孙嘉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怕被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