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偏航线》Beta君

14、期待感

　　晚饭后孙爸爸难得不出去喝酒，选择留下在爷爷家，和几个伯伯打打牌聊聊天。

　　孙嘉棠吃完水果就说要走了，理由是中秋节要再去看看妈妈。大人们听到妈妈等字眼，全都沉默地不再说话，不再挽留。

　　某些词语好像是禁锢在家里的魔咒，谈不得，又避不开。就像是孙嘉棠在课堂上偷偷看的小说里写的神秘人，仿佛只要一讲到名字，就会发生极其不好的事情一样。

　　从爷爷家里出来，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了。孙嘉棠百无聊赖地往山上走去，低头一边数着地砖，一边不让自己脚踩到砖缝。哪怕是这样，到达寺庙门口的时候，也只花了四十分钟。

　　寺庙里烟火袅袅，中秋节就算是这个时间点了，也依旧有人上门求香。

　　孙嘉棠在外面的砖墙前靠了一会儿，寺庙的味道让她陌生又熟悉。

　　短短小两年，她的妈妈就从精明能干，变得了温和寡言。进了寺庙两年，自此身上染上了洗也洗不掉的香灰味，额头和膝上全是磕破又重新生长回去的痂。那个女人，好像在逐渐从“妈妈”变成“陌生人”。

　　她站了一会儿，感觉腿脚又发麻了，也依旧没有推门入内。孙嘉棠还是下了山，去给自己买了一个甜筒冰淇淋，又坐去了河滩的石头上。

　　河滩的河水因为潮汐而沉沉浮浮，岸边留下一圈又一圈的青苔痕迹。

　　吃完甜筒不知道坐了多久，周围的人不知不觉都散尽了，孙嘉棠才摸出手机低头一看，刚过零点。

　　但手机消息空空如也。

　　她爸爸不知道回家没有，不知道有没有上过二楼，不知道查没查觉到孙嘉棠在没在家。

　　孙嘉棠只知道自己现在不想回家，不想看到爸爸，也不想看到妈妈。

　　她好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孙嘉棠盯着那个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论坛的聊天界面。

　　「可乐加冰不加糖」：我可以去飞机里吗？」

　　发出去后，连她自己都被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

　　那个“飞机”明明她也没有去过几回，但此时在她心里却成为了漫无目的的第一选择。

　　但那个空间是属于潮汐的，这段时间里，她曾躺在过车里玩手机，看过潮汐一个人在“机舱”外捣鼓着什么。扳手轻轻碰撞金属的声音叮铃哐当的，不吵，且很有节奏。

　　很奇怪，很放松。

　　就在她还沉浸在对“飞机”的回忆里时，潮汐已经很简短地给她回复了消息。

　　「潮汐：嗯。」

　　没有多余的问答，只有很笃定，很自然的肯定。

　　孙嘉棠不知为何，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没来由地踏实了很多。她收起手机，从石头上跳下来就又往山上去了。

　　这次她走得很快，不再看砖缝，不再心里打鼓。不多时她便轻车熟路地来到了车前，废弃的车身不需要开门的钥匙，孙嘉棠拉开主驾的门便往里钻。

　　上一次她躺过的主驾座椅没有被调平复原，还留着平躺着的痕迹。天窗的玻璃亮亮的，前两天刚被温润的雨水冲刷过，带着点水垢干掉的痕迹，一晃眼便能看见藏在树影里的星星。

　　车门被关上了，车里恢复了柔和的平静。

　　不知道潮汐往车里施加过什么魔法，这辆看似废旧的车身里竟没有寻常车里难闻的机油味，或是欲盖弥彰更为浓烈的香水味。

　　这里只有一点点灰尘的味道，更多的是那黄桷兰的香气。

　　是潮汐的味道。

　　孙嘉棠在车里躺着，先是滚来滚去地看了会儿星星，后面竟然困意上来了，眼睛也半阖起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忽地听见旁边的车门也被拉开了。外面山里的晚风潮湿般地涌进来，孙嘉棠那点儿困意顿时被吹没了，一个轱辘坐了起来。

　　提着塑料袋的潮汐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顿了两秒才骂她：“瞎动弹啥呢？做噩梦了你？”

　　看清了来人，孙嘉棠又放松地咚地一声倒回座椅上，懒懒道：“没事，我以为是鬼呢。”

　　说罢，她蓦地觉得小腿一凉，嘶了一声缩起来，潮汐拿着冰可乐笑得前仰后合的。

　　“你好幼稚。”孙嘉棠抱着自己的小腿，不可置信地盯着潮汐，仿佛才回过神来对方的举动般，又大叫道：“你好幼稚！”

　　“是你先说我的，难道你没听过一句谚语，夏天穿短裤会被鬼抓腿吗？”潮汐坐进副驾，把门关上。为了两边的座椅保持一致，她也顺势把副驾的座椅放平，然后盘腿坐了上来。

　　“……”什么鬼谚语？孙嘉棠噎了一下，狐疑道：“你编的吧？”

　　潮汐佯装惊讶，拿手夸张地捂了一下嘴：“呀，你怎么知道的？”

　　真的太幼稚了！孙嘉棠冲她翻了个白眼。

　　潮汐把带来的塑料袋哗啦啦地放在座椅上，除了可乐以外，她又翻出了两个带着包装的月饼。

　　“给。”潮汐随便递了一个过去。

　　孙嘉棠微微有些吃惊，她今年的确还没有在家吃到月饼。这个代表着“团圆”的食物，也不知道是被她有意还是无意地忘掉了。

　　孙嘉棠捏着那个包装袋：“但现在中秋节已经过了。”

　　过零点了。

　　“没关系，中秋节快乐。”潮汐指了指那月饼，“这个很贵，很好吃的。你要吃哪个？”

　　不知道是哪家来拜访送礼的人送来的，总之潮汐认得这个牌子，比起放在家里的仓库里发霉，不吃白不吃。

　　听到好吃，孙嘉棠又来了兴致，去翻月饼包装袋：“这是什么口味的？”

　　潮汐：“莲蓉。”

　　孙嘉棠眨眨眼，看着潮汐手里的包装袋：“那你那个呢？”

　　潮汐面不改色：“也是莲蓉。”

　　呵呵，这有什么可选的吗？孙嘉棠无语地冷笑两声，脱口道：“你和穆因好像哦。”

　　都会在“知识”这上面玩如出一辙的冷笑话。

　　潮汐听罢身子顿了一顿，才捏捏自己那个月饼袋子，装若无意问：“像嘛？哪里像？”

　　其实现在除了发型以外，孙嘉棠偶尔会开始觉得两人的脸长得像，又不像了。

　　扎起马尾的穆因看上去更精神，更有好学生，“呆子”学霸的即视感。她做事严谨，但总觉得待人温润又木讷一般。

　　放下马尾的潮汐则有了一副更懒散的模样，身上永远是不疾不徐，游刃有余的样子。

　　明明是共用一张脸，在相处过后，孙嘉棠竟然能像分辨双胞胎一样将两人分辨开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双胞胎”会听不得和另一半“相像”一样，孙嘉棠此时觉得潮汐总有些不开心似的，遂赶紧解释说：“不是那种像啦……就是刚刚我突然想到了，上次晚休我们在学校里吃饭，讨论月饼的时候，穆因说过既然都是包馅，那么肉夹馍和汉堡包也该算月饼的……”

　　孙嘉棠越说越小声，她刚刚的话前言不搭后语的，但不知为何，就是让她想到了穆因。

　　潮汐似乎不再跟她纠结相像的事情，反而扑哧一笑，像是被逗乐了般：“那如果是肉夹馍和汉堡包的话，我投汉堡包一票。”

　　孙嘉棠咬了口月饼，莲蓉蛋黄的咸甜香气充斥在口腔里，她嚼吧两下回味感慨道：“我想吃汉堡了……”

　　小城里没有麦当当，只有麦哈哈。那里的牛肉汉堡只要四块钱一个，不知道什么部位的牛肉馅被煎得焦脆，夹在烘烤过的面包饼里，孙嘉棠就只吃过这个。

　　“下次我们去吃吧。”潮汐忽然说。

　　“嗯？”孙嘉棠没反应过来。

　　潮汐朝她一笑：“汉堡包。我还没吃过呢。”

　　孙嘉棠就这样看着她，忽地油然而生了一种想要和她一起做很多事情的冲动，哪怕目前具体的事情只有去“吃汉堡包”。但这也让孙嘉棠没来由地心里开始鼓噪起来，小小的虫子在她身体里钻啊钻，破土而出的时候孙嘉棠冲潮汐说了声：“好。”

　　后来，等孙嘉棠再长大一点以后，在无数次的等待过后，她才知道了那个时候的那种冲动，原来叫做期待感。

　　她俩没有再提到半夜哪里还有卖汉堡包的，也没有再提到下次是什么时候。

　　但两人都把这点小小的期待放进了心里，并由然等待着实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