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偏航线》Beta君

13、就因为，是女孩

　　中秋节，高三说是放假，实际上只是留了半天，换个地方写作业罢了。

　　孙嘉棠中午先回了外公外婆家吃饭，自从弟弟出事，妈妈出家以后，两个老人家话也沉默了许多。过年过节的，孙嘉棠妈妈也不回来，家里冷冷清清的。

　　孙爸爸吃完饭就说要回去看店，急匆匆地走了。孙嘉棠帮着外婆收拾了碗筷，坐在客厅里说说话。

　　外公外婆膝下只有尚静一个女儿，传下来现在也只有孙嘉棠这么一个外孙女。就这么小两年的时间，本来还精神抖擞的老太太，也因为这么一场变故，脑子变得糊糊涂涂的。

　　那干枯的手温柔地抓着孙嘉棠的手心，一遍遍抚摸着，一遍遍和孙嘉棠进行一些重复问话。

　　有时候问孙嘉棠学习累不累，想考哪所大学。有时候又问孙嘉棠上几年级了，偷偷给她买的大白兔奶糖还要不要吃。

　　那些颠倒的语序里没有主语，孙嘉棠都会一一回答。她知道，有些话她是替弟弟回答的。

　　而等下午在家写完了作业，到了晚饭时间，孙嘉棠又得和爸爸匆匆前往爷爷奶奶家团聚。爷爷奶奶家子孙多些，等他们回去的时候，家里已经热热闹闹挤了好些人在了。

　　大人们挤在拥挤的厨房里做饭，老人家被小孩子团在沙发上休息，客厅里的电视漫无目的地放着些搞笑的综艺，孙嘉棠的两个堂姐见着她来了，便欣喜又亲切地跟她打招呼，叫她过去。

　　“高三适应了没？怎么样？”大堂姐在沙发上给孙嘉棠让了个空位出来，两人刚挨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聊起了近况。

　　孙嘉棠平日里和这两个堂姐的关系还不错，二堂姐和她年纪相仿，同岁同级，但不同班。大堂姐则要长她们几岁，今年刚顺利升入大三，趁着大学没考太远，中秋节放假回来休息休息。

　　孙嘉棠一边剥着桌上的纸皮核桃一边调侃：“没什么区别，自习课变多了。”

　　“那是因为你不学！”二堂姐在旁边痛心疾首地抗议：“你来我们班试试，每天卷子都多到写不完，自习课也全都是老师的错题讲解。我们班学霸又多，每天下课都不见得有多少人出去玩的，那氛围……啧啧啧。不适应！完全不适应！”

　　孙嘉棠接着问：“什么意思？你瞧不起我们班徐页清？瞧不起未萍？瞧不起……”

　　“穆因！”二堂姐眼睛一亮，忽然想起来：“我知道，上一届的那个学神穆因转你们班去了吧！她怎么样？学习是不是特用功？成绩是不是特好？”

　　在别人口中提到“穆因”这个名字，还是让孙嘉棠不太适应。她都不好意思说，那位“学神”，在平常和她的相处里，记忆最深的不是她学习有多好。而是她那个时候站出来在办公室替孙嘉棠“诡辩”，送了她爱喝的饮料的中奖瓶盖……

　　还有，还有孙嘉棠总是一抬头，就能看见穆因那高高的马尾下，永远白皙细长，如天鹅般的脖颈。

　　更别说，再加上夜里总是顶着“穆因”的脸出现的“潮汐”了，那性格更是和常人印象中的“学神”大相径庭。

　　因此，从二堂姐嘴里说出口的那个“穆因”，真是令孙嘉棠陌生又别扭。

　　“总之……就那样吧。”孙嘉棠眼神不自觉地乱瞟了两下，把核桃仁丢进嘴里，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学霸不都差不多嘛。”

　　二堂姐成绩也不差，之前考上了她们年级另一个理科重点班，便张嘴调笑孙嘉棠道：“嫉妒，绝对是嫉妒~”

　　“是呀~嫉妒死我了~”孙嘉棠学着她的样子，掐尖声音，怪模怪样地回到。

　　几个姐妹顿时哄笑一堂，没多时，家里的大人们便端着热菜们从厨房里出来了。大大小小的人儿按照往常的习惯围坐在了家里的大圆桌上，中秋佳节，屋里氛围其乐融融的，好不热闹。

　　只有一瞬间，孙嘉棠想起了她的妈妈，和她的弟弟。

　　但此时的场景下，向来性格八面玲珑的她也不会在此提起让人略有不快的事。大人们相互碰着杯，脸上因为酒意和笑意而染得红彤彤的，好像话题不提及，那份隐秘的别扭就不存在一般。

　　等吃过饭以后，大家收拾过桌子，又重新转向了客厅里沙发里，继续讲着没营养的话题，看着没营养的综艺。

　　大堂姐性格温柔懂事，最擅长讨长辈喜欢，开口就是在学校里的汇演拿了好成绩，惹得爷爷笑得眉眼弯弯地夸她争气。二堂姐也不甘落后，争着说自己入学小考成绩喜人，一副求表扬的姿态。

　　只有孙嘉棠故意瘪瘪嘴，拿手一边替爷爷捶腿一边说：“那大姐二姐都那么厉害，我也就放心了，以后要是我没出息，我就负责在家好好伺候爷爷奶奶吧。”

　　二堂姐听罢，就要扑上去“打”孙嘉棠，“就你会卖乖，就你会卖乖！”

　　哄得爷爷无奈笑着，只得挨个摸头夸：“都乖都乖。”

　　占了便宜的孙嘉棠急着逃离二堂姐的魔爪，主动站起来捧着茶几上吃完了的水果果盘要走，邀功道：“我去厨房再给你们削点水果！”

　　而没等到她到厨房里，她就隐约听到了里面传来细碎的交谈声。

　　她的爸爸和奶奶在厨房里洗碗，夹杂着水龙头不间断的水声，他们没注意到门口停下来的孙嘉棠。

　　“要是言言还在就好了。”

　　“妈……都过去这么久了……别说了。”

　　奶奶的声音说不上有多哀愁，只有浓浓的叹息：“家里剩三个都是女孩啊……女孩……嫁出去以后，老孙家还能有人吗。”

　　“要不然……要不然……”奶奶转口劝她爸道：“趁着你和小静还年轻，再生一个……？”

　　“妈……！”孙志山重重地叹了口气。

　　在奶奶看来，这三个女孩，不管姓不姓孙，考没考上重点大学、重点高中……甚至以后不管做什么工作，有多大出息，好像都没多大关系一样。

　　就因为，是女孩。

　　如果弟弟还在就好了，如果弟弟还在，妈妈也会回来，外公外婆也不会那样，奶奶也不会再说这种话……

　　如果那晚她没有急着出去玩……如果她没给弟弟那颗糖……

　　如果……如果死的不是弟弟，是她……

　　孙嘉棠靠在厨房外的墙边，低头看着地板上的缝发愣，一时没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酸涩得要命了，微微一眨，便有水滴滴落在了她的脚边。

　　大堂姐先发现了孙嘉棠的不对，仰着脖子问了一句：“嘉嘉，怎么了？”

　　孙嘉棠又快速眨巴了几下眼睛，把泪水都扇落下来，才故意笑着回头：“刚坐太久，腿麻了，靠着缓一下。”

　　说罢，她又深吸了一口气，提起嗓门，往厨房边走边喊道：“爸——我要吃西瓜——”

　　那几滴泪水很快就蒸发在了地板上，融进了缝隙之中，潮热的空气里再挤不进一丝悲伤。

　　晚夏还是太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