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偏航线》Beta君

10、打工 陪陪我呗。

　　潮汐说的打工的地方，在城北火车站附近。

　　镜川是个巴掌大点儿的地方，只要是稍稍有些能力的家庭，都会在挣了钱后，第一时间搬进那小小的市中区里去。又因现在城区里的客运站翻新了，火车站附近更是没有什么人住了。

　　潮汐就这样带着穆因，步行了大约半个小时，穿过低低矮矮的老房区，才到了她们的目的地。

　　火车站边儿的一个露天烧烤摊。

　　烧烤摊不大，周围支棱着十几张小方桌，那炭火刚升起不久，油烟和肉串的香味是争相往外冒，老远就看得见那升腾起来的白烟，和凌晨赶车或出站的乘客坐在桌边撸串喝酒。

　　潮汐领着身后的孙嘉棠过去，到烤摊前向正在扇火的中年女人打招呼：“张姨。”

　　女人抬起头来，满是汗水的脸上一下就堆起了笑：“小穆来啦，正好，我刚把桌子支好，才烤上第一桌呢。”

　　“嗯。”潮汐身子朝旁边偏了偏，露出身后的孙嘉棠来，她的手朝孙嘉棠背后轻轻一撑，让她走到前面来，才说：“张姨，这是王南，也是我和张遇的同学。之前跟您提过的，您说要再招个人，我就把她也带过来了。”

　　王南？孙嘉棠内心转了个弯，疑问的话还没来得及悄悄问出口来，张姨就笑容满面地把头转向了她来：“小王是吧？提过的提过的。谢谢你哦，肯大半夜来帮阿姨的忙。之前工钱小穆也跟我说好了的，放心，和她一样的。不好意思，阿姨现在手脏，没办法帮你拿围裙呢，你让小穆带着你干活吧。”

　　说话之间，那烤摊上的串也没耽误着，滋滋冒油的肉串端到盘子上，撒上辣椒粉和孜然。潮汐非常顺手的就接了过去：“几桌？”

　　“三号桌的。”张姨手忙乎得不停，签上的油顺着流下来滚在粗糙的指节上，她只是顺手抹在了放在旁边的湿毛巾上。

　　潮汐端完第一桌后，间隙的时间里把孙嘉棠拉了过来，从摊边的一个小木框里掏出了两个围裙来：“给，戴上吧。”

　　“还有围裙？这么好。”孙嘉棠把头套进去，拿手在背后把带子系上。这围裙虽然是老式的粉色格子花纹，但却干干净净的，还有股洗衣粉的清香。

　　“本来是没有的。是之前有一次，我不小心收摊子的时候，把油弄到了身上。张姨就把她家里的围裙给我带来了。”潮汐也把围裙穿好，正瞅见孙嘉棠还在看着她，就顺手撩了撩围裙，眉毛一挑：“看什么？我穿得很好看吗？”

　　噗……孙嘉棠被她那副样子给弄笑了。也不知道就穿着这么一身围裙，还搁那儿美什么。

　　张姨烤着串，抬眼就看见了两小孩站旁边笑成了一团。真好。

　　之前家里姑娘说她同学没考大学，要来打夜工的时候，她还有些担心。这打工时间也太晚了，地儿又偏，火车站人来人往的，也挺乱的。一个小姑娘能坚持得了多久呢？

　　但穆因这小同学干了这么几个月，干得还真挺好。手脚麻利，也没惹出什么麻烦。就是平常干活的时候也没什么交谈，干完收拾好了就很乖地走了。

　　没有多余的交谈，不接受多余的钱物。

　　懂事，有分寸得过头了。

　　现在好了，有别的小同学来了。原来在同龄人面前，她还是有那么活泼的一面的。

　　果然，小孩还是该跟小孩多在一起玩儿。张姨这样想着，又笑眯眯地低头扇火去了。

　　孙嘉棠家里是开小卖铺的，虽然以前平常都是父母看店，但偶尔父母不在，出去进货之类的日子里，她还是当过不少看家的。她性格大方，敢和人说话，有服务意识。

　　光是在旁边看了两遍潮汐的“工作”流程，她就已经懂得怎么上手了。

　　记住桌码编号，帮客人上串，点酒水，开瓶子，回收瓶盖，算签子算账，最后擦桌子。

　　“您这桌一共吃了一百一十八支签儿，喝了七瓶啤酒，两瓶饮料……”孙嘉棠手里拿着巴掌大的记账本，用手掌垫着，捏着铅笔歪歪扭扭地记着账。夏日蚊虫多，孙嘉棠穿的七分裤，感觉痒痒了，就拿左腿蹭蹭右腿，一点儿不受影响的继续算账。

　　潮汐刚抹完一桌桌面，抬头就见到孙嘉棠认真干活的样子，颇有些老手的感觉。只是这夏季闷热，高三了大半夜不睡觉来打工，也不知道她吃不吃得消。她的存款有多少了，材料费还需要多少，扣除一些生活零花后……

　　“汐……穆因。”一道生硬的改口把潮汐唤回了神来，孙嘉棠往后看了一眼张姨，对方并没有发现自己差点叫错名字，才放心地笑了出来。

　　“你看。”孙嘉棠从面前的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汽水瓶盖。

　　“怎么了？”

　　“刚刚那桌客人喝过的饮料，我捡地上盖子的时候，发现这瓶中奖了。我还给人家，人家说送给我了，哈哈！”孙嘉棠的眼睛亮亮的，在路灯下笑弯后，映照着那暖光，语气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就一个瓶盖。

　　潮汐想了想，没把这话说出口来。她也高兴，也笑了。但不是因为这个瓶盖。

　　她那个时候忽地想，要是孙嘉棠这么喜欢汽水，那她以后中奖的瓶盖，都给她。

　　火车站的烧烤摊也不会营业到很晚，这个小地方，太晚了就已经没车了。大概凌晨三点左右的时候，最后一批出站的客人就已经走了。她们远远看着那边的候车大厅把主灯关掉，只剩下来一圈安全通道的亮光。

　　潮汐和孙嘉棠擦完了刚走的几张桌子后，摊位上只剩下来了一桌还在喝酒的。张姨确认了客人们不会再点串后就把炭火熄了，让两个小孩可以下班回家了。

　　干了一晚上的活，孙嘉棠手上也沾了不少油气。又是端盘子又是数签子的，都来不及擦。潮汐又把她带到旁边的公共厕所去洗手，水意凉凉的，洗干净了就使坏往身边的人身上弹水，直到两人精疲力竭了才作罢。

　　“你还挺会撒谎的，张口就来啊。”孙嘉棠一边和她往回走，一边偏过头去看潮汐。两人原路返回，这次路过老屋的砖瓦墙下，月光映在巷子里，走得不疾不徐的。

　　潮汐问：“什么？”

　　“我是你同学呀。”孙嘉棠学着潮汐刚刚在张姨面前的样子，故意捏起嗓子来。

　　潮汐又被她逗笑了，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我们不是同学吗？”

　　“我也不叫王南啊？”孙嘉棠无语。

　　潮汐：“名字而已，谁都可以叫王南。你为什么不可以叫。”

　　无理取闹，强词夺理。

　　孙嘉棠被学霸的逻辑打败，瘪瘪嘴，不想理她。

　　潮汐看她别扭的小样子就想笑，这小孩，挂脸挺快的。高兴和不高兴都写脸上了，现在是，“吵架”输了，不高兴中。

　　潮汐：“你怎么只关心这个，不关心别的？”

　　孙嘉棠被她的话带走了注意力，跟着问：“我还要关心什么？”

　　“工资啊。”

　　孙嘉棠扯起嘴角来笑了笑，两人绕过一处院墙，小孩伸手随意地扯下来一两片头顶的树叶来，无所谓道：“工资发下来还不是给你的。而且……”

　　孙嘉棠拿手里的叶片扔潮汐：“你其实不缺我这点打工钱，是不是。”

　　潮汐抬起眼皮来，碎叶片落到她衣服上，无处可依，簌簌地滑落下去。她问：“你怎么知道？”

　　“张姨的小摊人流不少，但火车站附近，只做夜间生意，也没那么挣钱。”孙嘉棠把手揣回兜里，酷酷地分析：“所以她给的打工钱也不会高到哪里去。”

　　“没想到你还挺聪明。”潮汐故作惊讶。

　　这句话的意思是，之前潮汐觉得孙嘉棠是笨蛋呗。

　　孙嘉棠牙痒痒：“所以你为什么要拉我来打工？”

　　“反正你在家也睡不着。”潮汐说完顿了几秒，语气跟着她的眼眸一起垂了下去，“陪陪我呗。”

　　其实这是孙嘉棠惯用的“撒娇”手法。用“反正你也……怎么样”，来趁机说“所以你就和我……怎么样”。这样听上去，好像就不太像是，她自己在求人，而是顺水推舟，顺理成章。

　　凌晨的镜川太安静了，老巷破屋里早就没人住了。破旧的红砖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些顽强的杂草，衬得路很安静，树影很安静，潮汐很安静。

　　“张遇是我以前的高中同学。去年她父亲出车祸瘫了，家里的烧烤摊就只有她妈在开。高三考完的暑假我和她一直在她妈妈的摊上帮忙打工，后来大学开学了，她读书去了，就我一个人帮忙，有时候顾不过来。”潮汐的话打破了刚刚若有似无的尴尬，把孙嘉棠拉回了神。

　　刚刚那份安静里有什么，孙嘉棠不知道。她只晓得潮汐说让她“陪陪她”的时候，她的脸好像就这样热乎乎了一下。

　　“咳……”孙嘉棠装作认真听了的样子点点头，胡乱地答：“知道了。”

　　人在尴尬的时候，真的会显得很忙。孙嘉棠想。

　　偏偏这时她的肚子还不争气地响了，咕咕咕的，在只有脚步声的黑暗里尤其明显。

　　“你饿了？”潮汐显然不知道孙嘉棠刚刚纠结的心理活动，只是听到动静后，有点惊讶地偏头询问。

　　干了一晚上的活儿，晚饭早就不知道消化到哪里去了。孙嘉棠只好干瘪地嗯了一声，又说：“等下回去睡着了就不饿了。”

　　潮汐脚步微微一顿，忽然问：“你现在困吗？”

　　孙嘉棠刚刚错她两三步，在她身前，回头纳闷反问道：“怎么了？”

　　潮汐笑了笑，右手大拇指竖起来，反手指了指路：“要不然，我请你吃个夜宵？”